正文 第三章

前煙滋子睡眼惺忪地準備起床的時候,卧室的窗戶上已經透進了午後的陽光。今天是個好天氣,家家的窗外、陽台上各式各樣的被子、褥子都在享受著日光浴。

哎呦,還疼啊。

滋子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拍。耳邊好像還能聽到婆婆的嘮叨聲。

「就算是睡懶覺,睡到九點要麼十點,不管怎麼說中午之前總得起床吧。中午都過了還不起床的人,恐怕連睡懶覺都稱不上吧?」

這是婆婆昭二最近常掛在嘴邊的話。對於結婚四十年來一直過著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做早飯的生活的婆婆來說,睡懶覺完全是無法容忍的,不可想像的事,所以她才會這麼嘮叨。滋子其實也很理解她的心情,確實,像滋子這樣放著一大堆的事不去做,一睡就睡到下午的主婦,大概也很難找到。滋子也想像婆婆說的那樣,在中午之前起床,可因為夜裡做事情更有效率,總是快天亮的時候她才鑽進被窩,所以上午怎麼也爬不起來。

滋子在廚房裡燒上水,看了一眼時鐘,哇,都快兩點了。剛剛起床的她叼起一隻香煙點著了火,在等著水燒開的這段時間裡,她無所事事地吸著煙。忽然,她看見有人拿著一塊巡迴板報往這邊走來,她想,一定是有什麼新聞吧?

「滋子,已經是下午了還穿著睡衣轉悠呢?」得,又該挨說了。滋子急忙去換衣服。

喝了一杯速溶咖啡之後,站起身來,因為是空腹,肚子里咕嚕咕嚕直響。滋子想找點兒什麼東西來填飽肚子,但她還是先忍著餓,把被子抱出去曬。她抱著昭二的褥子剛走到陽台上,像是在專門等著她似的,重田大嬸兒就站在隔壁的陽台上,手裡拿著一個拍打被子的撣子。

「哎,滋子,早上好。」

怎麼問「早上好」呀,滋子想著,精氣神兒十足地沖她笑了笑說:「你好。」

重田大嬸兒一邊親切地微笑著,一邊使足了力氣用撣子「啪、啪」地拍打著被子。

「被子都鼓起來了,今天真是好天氣呀。」

「是啊,昨天的雨好像根本就沒下過一樣。」

滋子可以看見重田大嬸兒眼裡的閃光。

「滋子,你倒是早點把被子拿出來曬呀。」

滋子微笑著。「咳,我是想早點兒曬呢,可是昨天的雨都下到我家的陽台上了,上午陽台的地還是濕的呢。」

「啊,是嗎?」 重田大嬸兒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滋子,你還沒出過門吧?你簡直是有睡覺癖了。」

大嬸兒說著進屋去了,把滋子一個人涼在了那兒。說我有睡覺癖?她用手摸了摸頭髮,咳,原來如此,頭髮亂蓬蓬的。

「哼,臭老婆子。」滋子在心裡罵著。

住在隔壁的重田大嬸兒是滋子的婆婆兒時的朋友,兩家有著非同一般的世交關係。正是因為這樣,滋子的毛病通過婆婆的嘴毫無遺漏地傳達給她,似乎只有這樣,生活才有意義似的。比如說,滋子半夜出去倒垃圾啦,滋子在快遞送來的時候還在睡覺,投遞員只好把東西寄放在別人那裡啦,等等。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搞得滋子很困窘。

去年夏天,前煙昭二向滋子求婚的時候,滋子就對他說過,我可是要繼續自己的工作的,這可是絕對的條件。

「所以,昭二家的事我可幫不上忙,也不想和你父母同住。如果和兩位老人住在一起的話,我就沒法工作了。你說行嗎?」

「我無所謂,隨你怎樣都行。」昭二是這麼說的。

「你繼續工作也行,我是我,你是你,反正哥嫂他們也沒有和父母同住,所以,沒關係,隨你的意思辦吧。」

但是,昭二還特別附加了一句,說如果有了孩子,可要把工作辭掉。滋子是這樣回答他的:

「到時候再說吧。」

接下來,按理說滋子應該過上快樂的新婚生活了吧,可她「應該」的生活卻怎麼也沒達到。雖然不用幫忙做家務,可以不和父母同住在一起,但是,婆婆卻強硬地主張他們一定要住在附近。

「家裡的大事都要靠昭二去干,忙的時候他還要上夜班。上班的距離最好是走路就能到達。如果說從我們住的地方到銀座、到新橋方便不方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這裡到滋子上班的出版社,四十分鐘就可以走到了。住在這邊不好嗎?」

聽她說得這麼有道理,滋子也只好讓步了。婆婆卻又得寸進尺了。

「如果住在近的地方,為什麼要給別人交房租呢?就住在自己家的公寓里吧。三層向南頂頭的房間還空著呢。」

前煙家除了住宅和工廠之外,還有一棟自己家建的用於出租的三層公寓。丈夫家有資產,這對滋子來說倒不是壞事,不過,在這個公寓里住恐怕就另當別論了。肯定是會感到不自由的。

所以,滋子對婆婆的安排是大大地抵制了一番,說什麼也不同意。可是沒想到,住在埼玉縣的滋子的父母,特別是母親先接受了這個意見。

「你嫁到這麼一個家裡有工廠的人家,將來那家業不用說還不都得傳給你們,所以,還是先聽你婆婆的話把。」

「什麼呀,你們說什麼呢!我又不是去前煙鐵工廠就職。我是和前煙昭二結婚呀。」

「結婚和這也不衝突呀。」

「母親,您到底為誰著想呀?」

「當然是為你著想啦。別瞎說了,就聽媽媽的話吧。你那麼任性,可別到頭來弄得我們臉上無光,我真替你擔心呀。」

母親也好,婆婆也好,都是在舊時代里整天圍著鍋台轉的環境下長大的人。他們的思想自然也是陳舊的了。假如對她們談女性的自立,結婚是以雙方的感情為基礎的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這件事惟一能夠說得通的恐怕只有昭二了。

「我也贊同住在我家附近,又不用交房租,不好嗎?滋子。」

他居然說出這麼無情的話,沒有得到滋子的明確同意,他就這麼決定了。咳,就這些倒也罷了,恐怕還不只是同住這麼簡單,她忽然想到,如果搬過來的話,隔壁鄰居就是重田大嬸兒。

「那可是個BCIA呀。」滋子說。

「BCIA?」

「老太太偵緝隊呀!」

「滋子,你好厲害的嘴呀。」

昭二被滋子的話逗笑了。

就這樣到底還是住了過來。

婆婆一向很關心滋子懷沒懷孕,這也是她們之間的關係彆扭的原因之一。大約在剛談到結婚的時候,滋子就聽她毫無顧忌地說過:

「三十一歲?還能生孩子嗎?也許都不行了吧?」這可把很少發火的昭二給激怒了,他回敬她們說,我的老婆又不是生孩子的工具,這話讓滋子挺高興的。不過,真正結婚後,昭二卻強烈地想要有個孩子。他想歸想,滋子的態度卻總是讓他摸不著頭腦,每每試探著問的時候,滋子總是說:「你媽又嘮叨了吧?」兩人總是說不到一塊兒。

目前,他們的方針是只要懷孕了就生下來,因而沒有採取任何避孕的措施。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雖然不管婆婆怎麼想,滋子自己也想在體力還充沛的時候生個孩子。就這樣,他們一心渴望著,寂寞地等待著,安心地過著日子。

坐在廚房的桌子旁,滋子在烤麵包上抹上果醬,一邊大口地吃著,一邊看著晨報。昭二是個喜歡在晚上邊喝酒邊把一天的報紙翻一遍的人,晨報和其中插著的廣告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桌子上。

妻子比丈夫先看報紙——家庭中女人先看報。別看是些小事,可這些都是婆婆看不慣的事。雖然還沒有特意向昭二表示不滿,但她和工廠的職員一起聊天的時候,就曾經抱怨過。她說,在我們家,可是滋子先看報紙的呦。別人會說:「你家媳婦是在傳媒機構工作的嘛。」

婆婆照例會不屑地說:「什麼傳媒機構呀?!」

滋子到底是滋子,她也有自己的「中央情報局」,她的「特工」就是在工廠辦公室工作的年輕的女會計。她會用學得不太像的語氣,把滋子婆婆的話學給滋子聽,邊學邊禁不住笑出聲來。

「滋子正在寫什麼偉大的書呢。採訪什麼的,那可是我認識的人里沒人能比的。她在寫什麼『生菜的最佳烹調方法』這樣的記事,讀這樣書的人呀,還不都是些連淘米都不會的女人吧?」

話雖然尖刻,但婆婆的話的確戳到了滋子的痛處,促使滋子去審視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滋子並不認為寫「生菜的最佳烹調方法」這樣的欄目沒有意思。對這種雜誌特別感興趣的都是些職業女性,並不像婆婆所認為的都是些「傻女人」。滋子是一位自由撰稿人,足足在女性雜誌和家庭雜誌的領域幹了十來年。如果說讀自己寫的文章的讀者都是些傻瓜的話,那自己算是做的什麼工作呀。

不過,我現在有了昭二和家庭,滋子這麼想。再繼續做這樣的工作合適嗎?一般來說滋子的採訪往往要迎合對方的時間,所以工作時間從來不規則,因而她的生活也沒法規則。況且,滋子是個夜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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