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件 第六節

這次川崎執意要親自去。

「這傢伙這麼狡猾,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不需要警方保護,我一個人去就行。」

「對方並沒有指名要你去。」

我正想著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不假思索地回了他這麼一句。川崎冷不防衝過來要打我。在幾位刑警上前阻止之前,他的拳頭只掃過我的下巴,真是雷聲大雨點小,不免讓我有點兒失望。情緒如此激動的男人,這拳頭未免太無力了。

「住手!」中桐刑警喝道,「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都是你這傢伙惹的禍。」川崎吼著,嘴角積著白白的唾沫,「你還沒搞清楚嗎,是你惹的禍。」

我終於被降格為「傢伙」了。

「我也覺得很抱歉。如果道歉可以讓你息怒,不管道幾次歉,我都不介意,但現在還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請你保持鎮定。」

川崎渾身顫抖地坐下來,令子將手搭在他手上,輕輕安撫他。她自始至終都守在這裡,始終比川崎冷靜。

「我不需要保護。」我一邊看地圖一邊說。從這裡到指定的灣岸海濱公園,大約一小時車程。

「不行。」伊藤警部嚴加拒絕。

「但是,要怎麼保護?那裡是一大片空曠地帶,即使你們跟著我,也沒有藏身之處。錯過這一次,後果不堪設想。」

總之,我想早一刻完成直也的指示。既然他說「別帶警察」,我就得這麼做。

什麼也別問,照做就是了。

即使他的聲音經過了變聲器,我仍然可以察覺到,他已經到了極限。他很衰弱,越來越衰弱了。

「這種事不需要你操心,交給我們就好。」伊藤警部盛氣凌人地說完,又抓著對講機講個不停。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頭一看,中桐刑警抬著胖胖的臉,看著我。

「穿上這個。」他遞來一件防彈背心。

「不需要吧,又不會動刀動槍的。」

「誰能保證?」刑警笑嘻嘻地看著我,「至少裝個樣子。」

他那雙大象般的眯眼深處透出幹練的神情。他半邊臉笑著,只有我看得到他的笑臉。

「中桐先生,」我壓低嗓門,「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哈哈,發現什麼?」

我心裡迅速閃過一個疑問,這位刑警不可能知道直也的事,他到底掌握了什麼?

「我告訴你,」他一邊幫我穿防彈衣一邊悄聲說,「誰都別想輕易騙過警察。」

「什麼意思?」

「你馬上就知道了。」他拉緊帶子,我差點透不過氣來。「哇,好像太緊了。高坂先生,你從剛才起臉色就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和直也「交談」時麻木的後腦勺,此刻正隱隱作痛,而且越來越強烈。就像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箍著我的頭——儘管我接觸他的時間那麼短暫——這種頭痛前所未有,讓人想吐。

只不過是那麼短暫的接觸,我就這副德性了,可見直也要控制這種力量,得消耗多大的體力。光是想想就令人背脊發涼。一想到可能來不及了——頭就又痛了。

「聽說要開川崎先生的車。車后座會坐一名刑警,你別擔心,他會躲起來。」

中桐刑警簡明扼要地交代完,幫我裝上對講機,開始測試。他那裝模作樣的臉上明顯地透露出隱瞞著什麼,而且似乎按捺不住想和我分享。

「中桐先生。」

「什麼?」

我凝視著他的臉,他終於笑出來,眨了眨腫腫的眼皮,探頭看了看四周。川崎正激動地纏著伊藤警部,說他也要一起去。

中桐刑警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靠近,然後湊在我耳邊說:「你只要照歹徒說的做就好,我不會讓你身陷危險的。這無關私人感情。」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被利用了?」

刑警點點頭:「還有一件事,雖然很遺憾,但小枝子夫人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是——在綁架後就馬上被幹掉了。」

「這就是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這個目的——」他說完,便住了口。

「什麼時候拆穿這場鬧劇,目前正在衡量時機。現在還沒掌握到關鍵證據,請你忍耐一下。」

他又恢複了嚴肅的表情,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好了,出發吧。」

我熄了火,風聲立刻灌進耳朵里。是海風。

凌晨一點二十分。我走出車外,潮濕的海風從側面吹來。天空的雲急速由東向西移動,空氣中充滿海水的味道和快下雨的感覺。

我把車子丟在海濱公園入口處,徒步走向人工海灘。這是直也的指示——你只能一個人來。

錢還放在公文包里。

就是要讓你和錢分開。伊藤警部雖然很堅持自己的意見,但我敢保證,他錯了。

我敢打賭,「歹徒」一開始就沒打算要贖金,也根本和我無關。

根本是一派胡言。

我沿著指示牌走向海邊。離開柏油路後,立刻踩到了沙地。穿過空曠荒涼、杳無人煙的海濱公園,我拂去不時吹到臉上的沙子,一步一步向前走。每走出一步,後腦勺就抽痛一下。

在遠處的夜色中,外形俗氣、猶如威化餅乾的建築物中,只有一處亮著燈,興建中的大樓鋼筋宛如遠古時代的恐龍化石一樣,隱沒在黑夜裡。一旁的推土機則像造型奇特的崗哨立在半空中,頂端是紅色的燈。這裡即使可以讓一個巨人隱形,也不足以讓人趁黑幹些什麼。

在毫無藏身之處的地方,最後的大戲即將上演。

我爬上緩坡頂端,眼前是開闊的灰色東京灣。

遠處的燈光一閃一滅,我放眼環視,在那燈火之處,有街道、大樓、高速公路,還有沉睡的芸芸眾生。而我的腳下,則是泥土、沙子和石頭,還有迎面而來的浪花飛沫,以及夾雜著油和海水的東京灣的味道。

風呼呼地吹,掩蓋了我加速的心跳聲。

我在起伏的沙灘上停下腳步,手插進口袋裡等著。

「看到人影了嗎?」耳機輕聲響起,帶著一點雜音。

「沒看到。」我回答。當然不可能看到。

根本是一派胡言。

昨天白天與幾位刑警一起推敲時,我差不多已經知道真相了。沒錯,說什麼要報一箭之仇,根本是一派胡言,信口開河。

歹徒以此為借口,綁架了小枝子,然後殺人滅口——為了這個目的,故弄玄虛,耍了那麼多花招——不僅要報復,還要大撈一筆,於是設計成綁架案。歹徒始終沒現身,讓人一顆心懸著,也只是為了讓這齣戲看起來更逼真罷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掩飾殺小枝子的理由。

然而,編這齣戲的人犯了幾個錯誤。

第一,他高估了我,高估了媒體人。他以為我有一大堆仇人,只要他一提及,我就會立刻想出一大堆「會不會是他?會不會是她?」的可疑人選,但我的工作其實並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

第二,他低估了警方。至少中桐刑警已經瞭然於胸,所以他才會說小枝子已經死了。

但是小枝子很安全,因為織田直也出現了。這是第三。也是他最大的失誤。

你在哪裡?我迎著風,抬頭呼喚他。出來吧。已經結束了,警方已經察覺了。快出來吧。

快出來吧——當我再度呼喚時,腦海里響起輕輕的、顫抖的聲音。

往大海的方向……

我的頭蓋骨好像突然被人勒緊般,頭痛欲裂。

再往前走一點……走到枯倒的樹旁。

前方左側,橫著一棵枯樹,海浪不斷拍打上來。我走近一看,發現那只是一個仿製品,讓人造海看起來更有海的味道,其他地方也有幾棵同樣形狀的枯樹。

枯木後面,一個男子倒卧在那裡,浪花沖刷著他的身體。

我蹲下來扶起他,他灰色的臉上一雙瞳孔放大的眼睛看著我。

是那個跟蹤我的男子,七惠隱隱約約拍到的那張面孔。

他被殺了。

我對著領口的麥克風說:「發現一具屍體。」

耳機里傳來聲音:「你說什麼?」

「是歹徒,已經死了,應該已經死了兩三天了。你們自己來看吧。」

對講機響起一陣「沙沙」的聲音,我知道,他們開始行動了。我站起來,對著強風閉上眼睛。當我再睜開眼時,回頭,織田直也正站在我面前。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他的樣子——他雙手無力地垂在身旁,頭髮被風吹亂了,面無血色。他就像做慢動作一樣向前倒下來,我伸手接住他,他整個身體倒了過來。他別過頭,睜開眼看著天空。他渾身濕透了,我就像是抱著一條濕毯子。

「到終點了。」他輕聲說道,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最後一次「移位」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別說話。」

我抱著他,輕輕讓他躺下,我脫下上衣,蓋在他身上。他慢慢眨著眼,他的左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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