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件 第五節

晚上十一點整,我站在指定地點。如對方在電話中所說,那裡有一個黃色的公用電話。

地點在江戶川區內的小型水上公園。這裡原是江戶川的支流,經由人工填河,原本的直線河道用水泥堤防固定後,變為蛇行,四周布滿了綠地。公園離堤防三米遠,可以從兩側緩坡來到公園。

我獨自開車來到這裡,裝滿現金的公文包放在后座。停妥車以後,我走進公園——這是「歹徒」的指示。指定的停車地點在中古車行——位於堤防的另一側,從這裡望過去,可以看到中古車行的萬國旗在夜色中迎風飄揚。

已經暗中在公園布下嚴密的封鎖。其實,晚上很少有人來這種地方。前方是中古車行,對面一整片都是食品公司的配送中心。走過頭頂上的小橋,對面有一家餐廳,但從餐廳看不到這裡。配送中心前面是卡車呼嘯而過的四線道幹線。我轉了一圈,看到民宅窗戶透出的無數燈光,摩天大樓上一閃一閃的警示燈,以及亮著「緊急出口」牌的都立高中高大建築的黑影。

在指定的夜晚,指定的地點。

中古車行的汽車裡,周圍的堤防上,餐廳里,都埋伏了大批刑警和機動隊員。跟蹤組的指揮官躲在橋下的小汽車裡。我可以用藏在上衣里的無線對講機直接和他聯絡。

他們一開始不同意我單獨前往,打算找替身,說是天這麼黑,歹徒應該認不出來。

怎麼可以讓你和錢分開?誰知道對方的真正目的是哪一個?可能他並不在意錢,而是想加害你。

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諷刺的是,川崎竟然支持我。

如果被歹徒發現不是他本人,可能會對小枝子下毒手。

你一個人去,如果可以拿你的性命來換,那再好不過了——他只差沒這麼說。

無論任何人說什麼,都無法阻攔我單獨行動,況且我非這麼做不可。我很想對那些緊張得不得了的刑警說:根本不會有危險。

那只是一種直覺,但我認為我不會猜錯。「歹徒」就是織田直也,他已經掌控了全局。

唯一的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而且,他怎麼會受傷?

慎司從那八封信中看到了什麼?又拜託了直也什麼?他到底想幹什麼?我只想搞清楚這些。

十一點零五分。

身旁的公用電話響了。

「你很守時。」

電話彼端是我熟悉的聲音,但有點兒啞,聽起來很痛苦。

「接下來要怎麼做?」

「這個嘛……」

警方正在追蹤你的電話,一旦被追蹤到,你必須再度「移位」,又會對身體造成負擔,有話就快說吧——我努力剋制自己脫口而出的衝動,緊緊咬著嘴唇。

「你把上衣脫掉,把身上的裝備也拿下來,再往上游稍微走一點兒,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池塘,去那裡。」

電話掛斷了。我正依他的吩咐做,左耳的耳機急促晌起來:「你在幹什麼?」

「我只能聽對方的命令,不然還能怎樣?」

我沿著緩坡走去,看到那個小小的池塘。水面一片漆黑,附近雜草叢生。我在池塘畔停下腳步,夜風吹進我的襯衫。

四周一片漆黑,悄然無聲,不見半個人影。

不能出聲。必須在腦子裡——用意識呼喚。

漆黑中,有一朵彷彿被世人遺忘的不知名的白花。為了讓意念集中,我看著白花,深呼吸。

你在附近嗎?

只有風的聲音,沒有人回答。

你在哪裡?

這是孤注一擲的時刻。

這時,我在腦子裡聽到一個清晰得令人驚訝的聲音。

在不會被抓到的遠處。

是直也的聲音。

我不由抬起頭四處張望,街燈透過剛種植不久的小樹苗照過來,今晚天空也掛著一輪明月。只有這裡一片漆黑。

風吹得池面生起漣漪。

你發現了嗎?直也「說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你會呼喚我。

你受傷了嗎?嚴不嚴重?有沒有關係?

沒關係。

你怎麼會卷進這件事?

直也沒回答。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需不需要我幫忙?

我覺得後腦勺一陣麻木。

什麼都別問,照做就是了——只要這樣就好。不要被人發現了。

這樣就夠了嗎?

麻木漸漸擴散。

對,這樣就好。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要照我的要求去做。你什麼都不用想。否則——一切就泡湯了。

好,我聽你的。

他似乎有點疲憊,稍微停頓了一下,用很虛弱的「聲音」說:

小枝子小姐很安全,我只想告訴你這件事。你可以放心地跟著我到最後……

最後幾個字,我必須眯著眼睛、集中所有意念才能捕捉到。

我幾乎出聲地叫著:你別再插手了,剩下的讓我來處理。如果再這麼下去,你會死的。

直也則逃避似的急忙「說道」:

我離開你時,你可能會感到頭暈,小心點兒,別昏倒了。

頓時,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好像原本按在我腦袋上的手突然抽離了,又彷彿有人突然關了燈,我眼前一黑,往後踉蹌半步。

我冒著冷汗,心臟劇烈跳動,一陣耳鳴。我舉起手摸摸頭,後腦勺幾乎沒有感覺。

登入——我腦海里浮現出這個字眼。登入會同時給雙方造成負擔,不管是我,還是直也,都一樣。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笛聲呼嘯而來,聲音漸漸靠近橋的方向。

這是消防車的聲音。我愕然看著三部消防車停在中古車行門口,紅色警示燈不停閃爍。我跑到公園門口,身穿銀色消防衣的消防員三三兩兩跳下消防車,餐廳里走出許多看熱鬧的人。許多人——毫無關係的人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跟蹤組的車門打開了,刑警們緊繃著臉下了車。橋上,馬路上,到處擠滿了人,亂成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破口大罵。接著,又有人抗辯:「我們接到報警電話。」根本沒有火災,這樣的兩隊人馬碰上了,大家都火氣衝天。

一名體格健壯的年輕刑警從混亂中跑過來,抓著我說:「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沒事。錢呢?車子怎麼樣了?」

「你先回車上!」他大吼一聲,便不見了蹤影。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警察驚慌失措。

我跑過去撿回上衣,才剛拿起耳機,就聽到有人不停地大吼。

「我很安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好像有人打了火警電話……」

我正要走出公園,在圍觀的人群中,我看到一張意想不到的面孔。耳機里的聲音彷彿漸漸消失了。

垣田俊平就站在餐廳那一側人行道的人群中。

絕對沒錯,就是他。他看著互不相讓的兩隊人馬,一步一步往後退,準備離開。

我跑向他,但人太多了。我拚命追著他細長的身影,正要過馬路,有人抓住我的手。

「你要去哪裡?回來、回來!」

是刑警。他漲紅著臉。我稍微遲疑了一下,垣田的影子消失在人群中。

午夜十二點左右,我又接到電話。

「我只是確認一下。」直也說,聲音比剛才還虛弱。「把消防隊找來,演一場鬧劇,就可以知道警察有沒有埋伏。誰會笨到去那種地方拿贖金?」

電話就這麼斷了。這次沒有追蹤到他的行蹤。

「在哪裡?」

「只知道在江戶川區的某個地方……」

他可能已經沒辦法「移位」了。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川崎咬牙切齒地嚷道,「他根本就是在耍我們!」

贖款安全,車子安全。歹徒也沒現身。

雖然我明知直也聽不到,但還是在腦海里呼喚他:為什麼?為什麼要蹬渾水?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不趕快結束,你可能自身難保……

三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彷彿在響應我的呼喚。

「這次真的別再讓警察跟來了。」他呼吸急促地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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