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場 第八節

村田熏身上散發出「鐵漢」的味道。

他古銅色的皮膚,半白的粗發剪成平頭。以他那個年紀的人來說,他的個子算是相當高,肩膀也很厚實。彼此寒暄時,他身上的深灰色羊毛西裝散發出淡淡的樟腦味。

「我很久沒來東京了。」他用略微沙啞的男低音泰然地說道,「東京永遠是個讓人搞不清方向的城市。」

「你迷路了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下午三點,會議室內,村田熏背對著窗,靠在椅子上,佳菜子端茶上來時,他輕聲道了謝。

慎司說三十分鐘後趕到。陽光燦爛,開著一條細縫的窗戶外,是薪橋街道的喧囂聲。

寬敞的桌子上,只有我事先準備的一台小型錄音機。村田先生什麼都沒帶,他說不需要帶任何東西。

我不是科學家,只要和他談一下就行了。

退休刑警雙手放在桌上,歪著嘴角,不帶任何感情的黑眼珠注視著我。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不知會有多少犯人不由自主地招供——對不起,是我乾的。他眼神銳利,只有優秀刑警或是泯滅良心的罪犯、瘋子才能用毫不透露內心世界的眼神看人。

「那麼,」他靜靜地問,「現在情況怎麼樣?你相信他——不,有兩個人,應該是他們,你相信他們嗎?」

我看著桌子。

「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當我回答時,我發現自己很緊張,好像是在面試。「雖然我很想相信他們。」

「這樣不太好。」村田不改之前的語調,動也不動地說:「這樣最糟糕。」

「為什麼?」生駒問。

「當你對自己內心的情感,不知該如何判斷時,就會出現空隙。你可以持保留意見,但絕對不能遲疑。」

「會有空隙——」

「對。騙子會利用這種空隙乘虛而入,加以操控,就像演傀儡戲一樣。所以,如果你被他們騙了,那是因為你讓他們看到了這種空隙。你想要相信他們,這是你善意的想法——但換個角度來看,也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想法。」

「不是這樣的……」我正想反駁,村田輕輕舉起手來阻止了我,他繼續往下說:「『我很想相信他們』,這是一種逃避的想法,你不可以逃避。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在為自己準備後路,真的上了當,就可以保全面子,找台階下,辯解說我本來就覺得他們有問題。這樣就不會栽跟頭。但這樣不行。要麼相信,要麼不信,或是完全中立地搜集資料,拋棄成見和私人感情。你必須作出選擇。」

沒想到被他一語破的:「在和他們相處時,能夠做到這樣嗎?」

「做不到。」他乾脆地自問自答道,然後露出微笑。「應該做不到,才會發生這種事。」

生駒忍俊不禁,點頭如搗蒜。

「那個叫稻村慎司的少年真有特異功能的話,他一定察覺得到你內心這種明哲保身的情感。他之所以常常要求你相信他,就是因為他希望你可以拋開這種情感,認同他,然而你卻無法理解他。如果他是奸詐的騙子,也會察覺到你內心的這種情感,利用這種情感牽著你的鼻子走。無論他有沒有特異功能,對你都不好。」

雖然我想展開猛烈的反駁,但卻無計可施。這恐怕就是所謂的「啞口無言」吧。

「我明白了。」生駒嬉皮笑臉地對我說,「你至少也說句話吧。」

村田笑了,他的笑容很平靜,「我也犯過同樣的錯誤。並不是只有你才有這種想法。」

「你認識幾個有這種特異功能的人?」

村田側著頭,摸著自己的脖子說:「嗯……在我當警察的三十五年里……自稱有特異功能的有五六個,再加上自己沒察覺到的,應該不下十個。」

「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嗎?而且當事人怎麼可能沒察覺到?」

「當然可能。」他點點頭。「他們的能力有限,而且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表現出來的。說不定,你們兩個也有。」

我不禁和生駒互看了一眼,他說:「我沒有,我老婆可能有。我什麼事都瞞不了她。」

「這是兩回事。」村田笑道。「家人生活在一起,會在無意間交換許多信息,比如,以什麼樣的姿態坐在椅子上,是怎麼脫鞋子的,洗完澡之後光著身體涼快多久才穿上衣服。彼此都很了解的生活細節,其實就是信息。所以,當你某天坐在椅子上蹺腳的方式和平時不同時,你太太就會狐疑:『咦,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村田的聲音很低沉,但非常清晰,用字遣詞也很簡潔明快。

「想要騙過家人輕而易舉,方法實在不勝枚舉。不要以為和家人緊密地生活在一起,耍詐會立刻被發現。不是有一種魔術叫『桌子戲法』嗎?魔術師當著你的面把硬幣或撲克牌一下子變出來,一下子又變沒了。如果你不知道其中的玄機,根本看不出什麼名堂。這兩者的道理是一樣的。父母往往認為對自己的孩子了如指掌,其實有很多事情他們不了解。」

他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注視著桌子一角,繼續說道:「聽了你們之前的介紹,我認為等一下要見的少年,具備的不是那種可以說出密封信封內信紙上的內容,或是遮住睛也知道黑板上寫了什麼那種無需見證人的特異功能。要分辨他是不是騙子很簡單。」

他抬頭看著我。

「把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丟給他。告訴他你也不了解的事,問他可以讀取到什麼,事後再驗證他所說的話。但整個過程必須保密,並且需要不斷重複這樣的測試。一兩次不夠。要不厭其煩地不斷重複。這麼一來,騙子就撐不下去了,剩下的當然是真的有特異功能的人。」村田「呼」地吐了口氣。「但這種測試進行起來比想像中困難得多。要找一件目前完全不清楚、但只要花工夫就可以找到答案的事,並不容易。你們有沒有這類事?」

生駒搶先道:「那封信怎麼樣?」

「我也這麼想,」我喃喃地說,「但這個問題太大了。」

我沒告訴生駒,不過最近我想過要問慎司這事。

但是我很害怕,萬一重蹈井蓋事件的覆轍,就會深深傷害到慎司。我不想在試探他的同時,又利用他,這是我最不樂見的事。

「沒這回事。這要比調查這張桌子、椅子的來歷簡單多了。」生駒振奮起來。「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也算是幫了大忙。絕對值得一試。況且又不會讓慎司捲入危險。」

「我不想這麼做。找其他的事來試好不好?」

「不要摻雜私人感情,這才是最糟糕的。」

村田默不作聲地聽著我們說話,靜靜插問:「有目標了嗎?」

「有。」生駒斬釘截鐵地說。

「那好,你們也不用告訴我。你們直接把這件事告訴他,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出面,到時候你們再告訴我。」

好嚴密的驗證。真希望慎司不會感到害怕。

「聽說你藉由有透視能力的人破了一樁女子失蹤的案子?」生駒探出身子,把椅子搖得咯吱作響。

「對。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神奈川縣連續發生了四起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女子突然行蹤不明的案子。縣警局賭上警方的威信,展開了大規模搜索,但仍沒有任何線索,破案的希望十分渺茫。

「當時,我從調查主力中被撤了下來,」村田說,「我注意到其中一位失蹤女子的朋友關係複雜,便從這點入手展開調查。就那個案子而言,兇手不可能是熟人,但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作了調查。」

「你怎麼認識那位有透視能力的人的?」

「她——我們不妨稱她明子,明子是其中一位被害人的朋友。我是在查訪時認識她的。」

當時明子主動提出自己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忙。

「一開始,我並不相信,我覺得根本就是痴人說夢。但明子很熱心,也很堅持,而且……我有些被她打動了,覺得反正也沒什麼大礙,就答應了。」

「她為什麼要主動幫你?」

村田笑著對我說:「她覺得我值得信賴。她說,和我說話時,看到我內心有一本管理得十分嚴謹的剪貼簿,所以她覺得我口風很緊,而且——我不會被嚇到。」

生駒瞥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村田繼續侃侃而談:「我帶明子到她朋友最後出現的地方。那是一家保齡球館的停車場。她和男朋友一起去那裡打保齡球,回家時,她男朋友說忘了東西,讓她在原地等。五分鐘後,當男朋友回來時,她就沒了蹤影。」

其他失蹤案的情況也十分相似,完全沒有線索。

「明子在那裡——看到了帶車篷的卡車。」村田微微皺著臉,好像在回憶當初的情景。「綠色的車篷上,用黃油漆畫著翅膀。我很失望,就調侃她為什麼沒看到車牌。明子沒回答,然後要求我帶她去其他幾個女人失蹤的地方。」

「在另外兩個現場,明子看到了相同的卡車,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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