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場 第六節

她在家。雖然還沒睡覺,但她一臉「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的表情。

然後她隨即露出花朵綻放般的開朗表情,雙手拚命在身體前比畫著,用納悶的眼神看著我,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急忙到裡面拿了白板跑回來:「很遺憾。我還沒找到織田。」

七惠垂下手,毫不掩飾她的失望。

「我來,是為了拜託你一件事。」

她納悶地偏著頭,比了個「請說」的手勢。我在脫鞋子的時候,掛在廚房的小鳥時鐘里跑出一隻小鳥,報告已經午夜十二點。

房間整理得千乾淨凈,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井然有序。落地窗換成了裝有鐵條的玻璃。公寓的入口處也裝了鎖,每位住戶都有一把鑰匙,每天晚上十二點就會鎖門。我今天剛好在鎖門前趕到。

「你可不可以去朋友家住一星期,不要住在家裡?或者考慮搬家?我可以幫你找房子。」

七惠背對著我,將水壺裝滿水,放在煤氣灶上。她在做這一連串的動作時似乎也在思索著。等她轉過身走向桌子時,立刻寫道:「我想。你應該不是因為上次的事提出這個要求,如果你不告訴我原因,我無法回答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問?」

「不行。」

「上次,我應該也提過希望你搬家。」

「你可能忘了,我這種人要租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拋來一個抱怨的眼神。

「許多房東都不想租房子給我,很難找到這樣的房東。」

說來十分汗顏,我真的沒想到這點。七惠是個愛乾淨、安分的女孩,也有正當的工作,只因為她語言上的障礙,就被拒於門外。

「許多房東都跟我說對不起,他們怕一旦破了例,就會後患無窮。」她寫完後向我頻頻點頭,催促我回答她的問題。

於是,我和盤托出。七惠從頭到尾沒眨一次眼。中途只站起來一次,關掉煤氣灶,把熱水倒進茶壺而已。看她這麼冷靜,我覺得自己正在告訴她的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事情就是這樣。」我攤開雙手。「我不是在開玩笑。」

七惠微笑著寫道:「我沒覺得你在開玩笑。」

「可不可以請你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只要一個星期。對方知道這裡,也曾經闖進來過。」

「因為照片的事嗎?」

「誰知道呢。」

她輕輕咬著嘴唇,用筆敲著白板,陷入了思考。

「你自己呢?難道不會有危險嗎?我覺得這才是最讓人擔心的。」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沖著我來倒還好,但看那個人的樣子,應該不會直接找上我,而是把目標放在我身邊的人身上。老實說,這才更可怕。冤有頭,債有主,沖著我來,我還能接受。如果連累別人,我反而會提心弔膽。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七惠緩緩點點頭。

「你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恐嚇你嗎?」

「不知道。這句話我已經說了一百萬次了。但也可能是我忘了。」

「你要在這個星期里想嗎?」

「對,拼了命地想。」

七惠把手放在桌上,看著白板,托著腮思索,始終「一言不發」。

然後,她又開始寫起來,「織田。」

我急忙大聲澄清「和他沒有關係」,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七惠停下筆,抬頭看看我,輕輕搖搖頭,繼續寫道:「叫我不要和你有來往。」

「他叫你不要把他的事告訴我,是嗎?」

「不光是這樣,他還說,和你扯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看了兩遍她的話,抬眼問她:「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

七惠慢慢擦掉剛才寫的字。「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漸漸消失了。

「他跟你說的嗎?」

七惠沒回答。房裡一片沉默。

她輕輕把白板移到身旁,寫道:「我會留在這裡。」

「但是——」

「就算能平安度過這一星期,這件事也不一定會結束,何況你並不知道對方會不會遵守約定,我會注意自己的安全。」

「你不害怕嗎?這次可不像上次那麼簡單。」

「那你呢?」

她一臉哀戚,好像在同情我。

「害怕。」我回答。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威脅你的人要找上我。」

我凝視著她的臉:「你真的不知道嗎?」

七惠垂下雙眼,繼續寫著,然後把白板塞給我,徑自站起來,走去流理台前。

白板上寫著:「你知道嗎?」

她背對著我,踮著腳,從碗柜上方拿出招待客人的茶具,然後關上了碗櫃的門。七惠走動時,地板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她並沒有停下。我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她這才停下手。

她綁起的頭髮,垂到肩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水龍頭「答」地滴下一滴水。

七惠在我的臂膀中輕輕轉過身來,抬起臉。她凝視著我的雙眼,極力想要從中尋找到什麼。

「你找到答案了嗎?」我問她。「你可以一直找到你滿意為止。」

她的眼角突然放鬆下來,然後無力地將額頭靠在我的胸前,安心地嘆了口氣。我手臂稍稍用力,七惠也擁抱著我。我低下頭,她柔軟的臉頰和耳垂剛好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抱起七惠,關上了燈,房裡一片黑暗。在這片黑暗中,既沒有危險,也不需要思考。只要讓黑夜完全佔據腦海就好。

「五十音都有嗎?」

我的肩膀感覺到七惠點了點頭,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們並肩躺著,仰望著天花板,真覺得天下太平。七惠枕在我手上,緊貼著我。

她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讓我可以看得更清楚。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纖細的手就像空中的手影畫。

她慢慢比畫出手語的五十音。

「就像《第三類接觸》。」

我舉起右手,和她一起比畫。

「『你』要怎麼比?」

七惠用一根手指指著我。

「『我』呢?」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幾個還比較容易……要多久才能學會?」

七惠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

「我想學。」

她微偏著頭,比出一根手指。

「一個月?」

不是,她搖著手。

「一個星期?」

這次,她輕輕捶我的胸口。

「一年?要那麼久?」

七惠用力點點頭。

太久了……我暗自想。還要費好大的功夫才能和七惠輕鬆地交談。雖然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麻煩。

織田直也就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了。

「如果我也有特異功能……」

我喃喃地說,七惠的肩膀動了一下。她趴在床上,托著腮,慢慢搖著頭。

「不好嗎?」

她用力點著頭,似乎是說絕對不好。我也用手托著頭,側對著她。

「告訴我,他都做過些什麼事?」

七惠翻身下床,撿起掉在床邊的襯衫穿上,去廚房拿來白板。我打開床邊的檯燈。

七惠把白板放在枕頭上,眯起眼睛寫了起來。

「他說,我在想什麼,他都知道。」

「是嗎?不需要手語和白板也可以交談?」

「他在我旁邊的話就可以。」

「聽稻村慎司說,他可以移位。」

七惠瞪大眼睛。

「意念移動?」

「對。」

她搖搖頭,表示「我從沒見過」,然後戳戳我的腦門,手指在嘴前「啪」地張開,作出形容其人是大嘴巴時所做的動作。

「他可以直接——對人的大腦說話?」

七惠點點頭。

「我聽說他可以和慎司交流。」

不是,她搖搖頭,然後指著自己的胸口。

「和你?他直接對你的大腦說話?」

「他可以。」她寫道。

我笑著說:「你該不會也有特異功能吧?」

七惠笑了,意思是說怎麼可能。

「和沒有特異功能的人交流很辛苦,所以織田只和我試過一次。」

「是他很辛苦嗎?」

「都很辛苦。」七惠寫道。她像在回憶似的把臉皺成一團。「雖然只說了兩三句話,可我的頭整整痛了一天,什麼也不能做。」

有這種可能嗎?我不禁納悶起來。七惠也一副「你一定無法相信」的表情。

沒過多久,她又寫道:「如果我有特異功能,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現在這樣就夠了。」我一邊說一邊把垂在她臉上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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