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場 第三節

學友社的教育雜誌《未來》佔據了位於神田須田町共同大廈的一整層樓,但仍然亂成一團。

「喂,這裡、這裡。」清水正紀向我們招手,但我們必須跨過兩大捆堆在地上的雜誌,才能到他那裡。我輕巧地跨了過去,生駒卻出了糗。

「哈,柏林牆也會倒嘛。」他笑著跟坐在旁邊桌子前校對的女編輯搭訕,對方拿著手上的紅筆做勢要刺他肚子。

「所以我說,你們不用特地跑一趟嘛。」

「那怎麼行,我最喜歡醜聞了。」

清水是我調到《亞羅》後結識的朋友,在《未來》雜誌擔任副總編。他的耳朵就像裝了天線的順風耳,表面上通過中規中矩的雜誌幫助全國各地的家長們教育下一代,其實熟知教育界的內幕。

「不好意思,我們這兒實在太小了。」

清水隨手拉了兩張椅子讓我們坐下,他說:「如果你們想知道『洋明學園』的情況,看看我們雜誌的特輯就夠了。」

「洋明學園」就是小枝子的丈夫川崎明男擔任副理事長的名校。

「我們想要了解隱私,無法報道出來的內容。」

「怎麼講?」

「川崎副理事長的風流韻事。」

清水大笑,拿下原本夾在耳朵上的煙——不,是戒煙用的假煙。

「你戒了嗎?」

「正在努力,有可能成功喲。」他一臉得意地扭扭鼻子,耳垂也跟著動起來,看來他的耳朵上裝了天線可不是說說而已。

「連編輯也戒煙,這個世界快完蛋了。」生駒一臉不屑。

「如果我得肺癌死了,會耽誤日本好多孩子的未來——哈,開玩笑,我老婆生了,所以我才下定決心。」

「都是你這種人把父親的權威搞得蕩然無存,才需要這些教育雜誌。」

生駒面帶笑容地反唇相譏。

「對了,你們想知道副理事長的風流事?」

「對。只要是醜聞,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清水蹺起二郎腿,直截了當地說:「他和秘書有一腿。」

生駒斜眼看了我一眼。

「三宅令子嗎?」

「對。你們見過?很漂亮吧。」他用手指了指腦袋說,「這裡也很管用。」

「他太太知道這件事嗎?」生駒問道。

「應該不知道吧。雖然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但沒有人笨到去向他太太告密。我們可不能破壞人家的家庭,更何況我們也不是靠醜聞賺錢的,又不能當飯吃。」

「他們在一起多久了?」

清水偏著頭:「在我當上副總編時就已經開始了。」

真是令人震驚。清水是在四年前接任《未來》副總編的,從此之後,他就像停在風平浪靜的大海上的遊艇一樣,絲毫沒有動過。

「這麼說,在川崎結婚之前就開始了?」

「對。川崎原本想娶三宅令子,但他父親,也就是理事長極力反對,他不得已才放棄三宅的。」

「理事長為什麼反對?」

「出身不同。」清水說完,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可不是電視劇,而是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故事。上流社會裡還是有這種事的。」

三宅令子出生於埒玉縣草加市,在當地縣立高中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後,即進入洋明學園行政部門工作,兩年後,成為前任副理事長的秘書。三年前,當時的副理事長退休後,川崎擔任副理事長。她並沒有調動,直到現在,仍是川崎的直屬秘書。

「她人品沒問題,但只有高中學歷,家境也不富裕。她父親只有初中學歷,在老家經營文具店。聽說她還有一個哥哥,是卡車司機。雖然我覺得這種事不重要,但豪門大戶可不這麼認為。」

「明男的太太也不過是他們學校老師的女兒。」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沒錯,但女方的父母都是大學學歷,她父親還是一位優秀的教師,好像姓相馬。他已經退休了,以前可是以嚴格出了名的,也是校長這邊的人,所以川崎家才會接納他女兒。這是理事長親自安排的婚事。」

生駒使勁兒眨著眼睛說:「我聽說是明男對他太太一見鍾情。」

「表面上當然要這麼說啦。」清水猛擺手。

「嘿,我可不是這麼容易就被表面功夫給騙了的一年級新生。」

「但畢竟領域不同吧。即使是高手,拿著打大象的槍去南極,也不可能捕到鯨魚。」

生駒被這麼一反駁,一臉氣鼓鼓的樣子。

清水向剛好經過的女孩子說了聲「喂,去倒三杯咖啡來」,接著便探出身子。

「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聽說他們有秘密協議。」

「秘密協議?」

「對,理事長和副理事長父子之間有一個秘密協議,川崎不能和三宅令子結婚。如果和她結婚,就會被逐出家門,但如果與他父親挑選的女人結婚,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理事長寶座的下個主人……」清水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而且,即使在檯面下繼續和令子之間的關係,他父親也不會幹涉。」

一陣錯愕沉默之後,生駒吼道:「哪有這種父親?」

「對啊。要是我,絕不會讓女兒嫁給這種人的兒子。」

「他父親為什麼那麼討厭三宅令子?」我問怒氣沖沖的生駒。

「這所高中以考入東大的高升學率為噱頭,如果理事長夫人只是高中畢業,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嗎?就好像說學歷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人品和能力,即使進不了東大,也可以有美好的未來。」

「就是這麼回事。」清水點頭說道。「其實,川崎明男對他父親整天東大東大的做法持反對意見,然而他缺乏足夠的勇氣,無法放棄理事長這個職位,才會屈服。可見理事長這個寶座魅力多大。」

「聽說明男快當理事長了?」

「十之八九。可能就在年底前交棒。」清水抬頭看了看日子所剩不多的日曆。「今年春天,現任理事長腦溢血病倒了,不過不嚴重,只住了幾天院,但目前差不多引退了,現在是明男代理理事長的工作。不過,他父親還有一大票手下,即使明男當了理事長,也不見得輕鬆。」

「簡直難以置信。他們不是父子嗎?哪有父子之間還這麼耍心機的?」生駒瞪大眼睛。

「這是常有的事。別以為學校很單純,把學校當成法人看,就容易接受了。每所學校都有內鬥,許多人覺得自己的心腹比不聽話的第二代更可靠。」

剛才的女孩端來咖啡,清水很有禮貌地道了謝,然後碰碰她的胳膊,轉過頭來看著我,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他是我朋友,還是單身呢。」

接著又補了一句:「對不對?還是已經有對象了?」

女孩丟下一句「對不起,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便轉身離開了。

「理事長也像你剛才那樣多管了兒子的閑事。」

「沒錯。但是他握有實權,並不是單純地徵詢川崎明男的意見,而是要求他必須照做。」

「他太太怎麼會答應這種婚事?聽說叫小枝子吧,她應該還很年輕。」

生駒問道,清水點點頭。

「對。好像才二十四五歲,人長得也很漂亮。像涉世未深的小家碧玉,她一定也是聽了她父親的安排。還有一件事,我還不確定,所以也不太敢聲張……」他進一步探出身子說道,「聽說小枝子夫人以前也有過什麼事,好像是在婚禮舉行前突然解除婚約了,也是三四年前的事,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這件事給她留下了陰影,所以,能攀上副理事長,她當然求之不得,也就滿口答應了。」

如果我告訴皺著臉的清水「那個人就是我」,他可能會從椅子上跌下來。生駒也笑了起來,他可能和我想的一樣。

「哈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當然。再說,川崎太太的八卦沒什麼價值。」

「那就告訴我們有價值的八卦吧。川崎明男是因為和小枝子結了婚,沒有違背父親的意志,才當上理事長的嗎?」

「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不過,等川崎明男正式上任,洋明應該會有所改變吧。可以說,他是為了籌措改革的資金,才對目前這種只追求升學率的教育方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我個人來說,對他的改革還是充滿期待。」

清水說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店,硬拉著我們去了那家小酒店。那裡似乎是《未來》工作人員的據點。人越聚越多,一直找不到開溜的機會,結果,快到十一點,我和生駒才離開。

「沒想到教育雜誌的編輯這麼能喝。」生駒大聲地打了一個飽嗝,「日本的未來一片光明。至少政府不用擔心收不到酒稅。」

我們走向杳無人跡的靖國大道,夜風吹來,感覺有點冷。

「你還真清醒呢!沒喝醉吧?」

「嗯。」

「你在想什麼?」

「我怎麼算都不對。」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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