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場 第二節

我對著鼻子前的球鞋說:「太危險了,趕快下來吧。」

球鞋的主人是稻村慎司,他爬上了綠葉茂盛的法國梧桐樹,跨坐在一根較粗的樹枝上,腳不停地晃動。

「不用擔心,我不會掉下去的。」他不以為然地說。

這是他和直也見面或是想冷靜下來時喜歡待的小型兒童公園。正如慎司所說,雖是秋高氣爽的午後,但公園裡卻空蕩蕩的。由於上方架設了高速公路,這裡幾乎見不到太陽。我把手搭在一旁的鞦韆架上,那種感覺涼涼的。

「我不知道你喜歡爬樹。」

「你小時候沒爬過嗎?」

「我家附近只有柿子樹。」

「柿子樹不能爬嗎?」

「樹枝很鬆脆。」

「是嗎?我沒聽過。時代不同,生活也不一樣吧!」

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梧桐樹的綠葉映在他臉上,他看起來有點臉色發青,但從上頭傳來的聲音卻很有精神。

「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

「警官的事嗎?他說了。」

「你想見他嗎?」

兩三片枯黃的葉子飄下來,慎司用力點點頭說:「很想。」

「好,那我來安排。」

「要採訪嗎?」

他坐直身子往下看,兩隻腳搖來搖去的,眼神卻很認真。

「你要把我的事登在《亞羅》上嗎?」

「你希望我寫嗎?」

「我也不知道。」

「那我也無可奉告。」

「真狡猾。不過很好玩。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寫嗎?不會這樣吧?」

「無可奉告。」

他哈哈笑起來,「你真像那些政客。」

我很久沒來公園這種地方了。沒有可以和我手牽手的女朋友,也沒有可以牽著的小孩子,公園已經變成一個和我無緣的地方。

「你說過,既然天生具備這種能力,希望能為別人做點事。」

停頓片刻之後,他「嗯」了一聲。

「如果這位退休警官為你開闢出這條路,肯定會想盡辦法不讓世人知道你的存在。」

「是嗎?」

「那當然。一旦被發現是特異功能神探那就不稀奇了,而且一定會像藝人一樣,整天被狗仔隊緊盯不放。」

「特異功能神探?」慎司喃喃地說,晃著腳。

「很酷吧?」

「一點也不酷,大遜了。我又不是菲利普·馬羅。」

慎司已經很久沒問「你相信我嗎」這句話了,可能他也累了。

「謝謝你來找我。但不知為什麼,我爸媽每次看到你就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好像黑道找上門一樣。」

那是因為只要一見到我,他們就會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已經不能再把慎司——慎司的能力藏在家裡了。

「我以後不會讓你煩惱了。」

「我可沒擔心你啊!」

「是嗎?你很緊張,我看得出來。」他的腿停止了晃動。「啊,對了,是不是有其他事讓你操心?」

我伸手拉拉他的褲腳:「你還是下來吧,我從剛才就提心弔膽的,樹枝都吱吱發出哀號了。」

慎司一動不動,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地說:「如果掉下去可以一命嗚呼,那倒也省事。」

傍晚的風吹來,梧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看颱風?」

我抬頭看著他:「去看颱風?」

「對。那天晚上,我不是因為騎自行車旅行才被颱風困住,我一開始就是去看暴風雨的。」

「奇怪的興趣。」

樹枝又發出吱吱聲。

「看到這種——大自然的力量,可以讓我放鬆下來,讓我明白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因為我可以知道別人所有的事。我覺得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其實我很不喜歡自己這樣。」

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痛苦的自我嫌惡。

「直也,我呼喚他,但他沒回應我。」

「是嗎?」

「可能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們選擇了不同的路。他總是說這種能力不可能對別人有幫助的。」

我想起了三村七惠,說:「那倒不一定。」

「他說,如果真有這種想法,就不能藉助別人的力量,就好像在井蓋事件中,我藉助了你的力量那樣。他說,如果沒有自己一肩挑起的決心,就別去干涉別人的事。」

不知道織田直也經歷過怎樣的失敗,才得出這樣的結論。難道是看到母親和奶奶整日爭吵,父親失去人生目標整日沉迷於喝酒,看到他們內心的苦惱、夢想和希望,自己卻無能為力,才決定獨善其身的嗎?

「我有點糊塗了,」慎司小聲說,「當我覺得直也說的有道理時,我就很迷茫。」

正當我想說直也有你不了解的一面時,一個不祥的聲響傳來,樹枝「嘩」地斷開來。

「啊!」

慎司大叫著,屁股朝下從半空中摔下來。我立刻奔過去接住他,梧桐樹的葉片雨點般紛紛落下。

樹枝並沒完全斷裂,但連接樹榦的部分已經撕開了,露出白色的內里。

在我的攙扶下慎司站起來,拍了拍長褲。

「哇,真把我嚇壞了。這可是毀壞公物呀,我闖禍了。」

當我的手抽離時,他側著頭,面帶微笑地說:「你在為一個女人擔心吧?」

「什麼?」

「我剛才看到了。對不起,我偷看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背後,意思是說不會再看了。「這是我的壞習慣。但是,這個人好像不錯。」

「你怎麼知道?」

「因為很溫暖。我摸到的『記憶』很溫暖,和上次那個『小枝子』不一樣,完全不同。」

他這麼一說,我更不能說這個女人就是直也的女朋友了。

「你這傢伙真討厭。」我數落了他一句,他笑了。

「我也覺得自己挺討厭——但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看到了原礦。」他說。

「是藏在心裡的許多原礦,是組成一個人內心世界的原礦。但有了這些還不夠,必須把它們時常拿出來研磨。上次我掃描到『小枝子』這個人時,還以為你一直因為這位『小枝子小姐』痛苦。看來我錯了,現在我才知道,你早已把那塊原礦收起來,再也不會拿出來研磨它了。」

我想起當時慎司正經八百向我道歉,我反而忐忑不安的情景——難道我對小枝子就那麼眷戀不舍嗎?

「現在,我明白了,不分青紅皂白跟當事人提起過去的事,反而會讓對方陷入迷茫。」

慎司露出一個感染旁人的輕鬆笑容,好久沒看到他這麼笑了。

「雖然我只是看了一下,但很溫暖,感覺很舒服。這個女人應該很適合你。」

最後,我還是沒向他提三村七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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