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預兆 第一節

她的腳邊放著一塊兒童繪畫用的小白板。她彎下身子拿起白板,迅速寫道:「我叫三村七惠,是附近綠葉幼兒園的老師。」

我用力點了兩次頭表示了解,然後問她:「你以前就認識織田嗎?」

七惠很快擦掉之前寫的字,又寫道:「他是半年前搬來這裡的。最近三個月,我們才成為朋友。」

「你們關係很密切嗎?」

她考慮了一下:「可以這麼說。」

三村七惠可能已經習慣了這種交談方式,再長的句子,她也可以在短時間內流暢寫出,而且字寫得很漂亮。她用片假名代替筆畫較多的漢字,應該是為了節省時間。

每當我問完一個問題,必須站在她旁邊看她寫字,然後再發問,感覺有點抓不到節奏。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我並沒多想,只是看到她為了配合我連珠炮般的提問而拚命寫字的樣子,忍不住脫口而出。

七惠愣了一下,然後微偏著頭。

「你平時也用這種方式交談嗎?」

七惠點點頭。

「你會手語嗎?」

她點點頭。

「要是我也會就好了。這樣的話,你也可以輕鬆點。」

七惠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然後在白板上寫道「請不要介意,我已經習慣了」,並對我笑笑。

她笑的時候,眼尾有細細的魚尾紋。她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沒怎麼化妝,鼻翼旁的雀斑很明顯。細長的眼睛看著像單眼皮,在她眨眼的時候,我才發現她是內雙。

與人初次見面,不會有如此細微的觀察,但七惠不一樣。如果不靠近她,就無法交談。奪走她聲音的殘酷命運,似乎對她也有所補償,她看起來並不是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女孩子,同時也具備端莊的氣質,提醒靠近她的人,謹守必要的禮儀。當然,這並不包括那些醉漢和小混混。

她差不多到我耳朵那麼高,在女性里算是個子高的。握著筆的手指很修長,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隻雕刻精細的銀戒指。看到她戴在右手上,我竟然感到鬆了一口氣。我不禁對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七惠的回答和加油站店長所說的相符。織田直也辭了工作,並沒有回到這裡。

「好像是半夜離開的。我早上起床,發現門縫下有張紙條。」

可以的話,我能不能看一下那張紙條——在問她之前,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很冒昧地問你一個失禮的問題,你是織田的女朋友嗎?」

七惠雖然比直也年長,但年齡不是問題。她卻撲哧笑了出來,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只是普通朋友嗎?」

她寫下「沒錯」代替點頭回答,「他就像我的弟弟。」

「他也這麼認為嗎?」

七惠又笑了。她笑起來沒有聲音,嚴格說來,只能算是「微笑」,但她微笑時的樣子實在與眾不同。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可能是我表情曖昧的緣故,她又補充寫道:「織田是個很有禮貌的人。」

我覺得她的言下之意是「請你不要亂猜」,我只好默默地點頭。

七惠收起笑容,一臉正色,接著退後一步,似乎不想在寫字的時候被我看到,然後,她中途停下來思考了一下,又寫了一大段。我讀的時候,她的表情更嚴肅了。

「織田突然消失和你有沒有關係?你知道他為什麼消失了嗎?如果你知道,可以告訴我嗎?你有什麼要問我的直管問,再小的事也無妨,雖然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我讀這段文字時,可以感受到七惠嚴肅的目光。她的目光里透著堅定的態度。她很明確地表示,自己站在織田直也這一邊。這一點和我至今所見過的認識織田直也的人不同。

我把白板還給她,說:「他突然消失,應該和我有關。」

七惠皺起眉頭。

「但是,我找他,是因為我擔心他,這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看起來很虛弱,是不是生病了?」

七惠垂下雙眼,點點頭。她擦掉一大段句子。

「我也很擔心這件事。」

「他有沒有去看醫生?」

她搖搖頭。

「果然是這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整理好心裡想要說的話:「你知不知道織田的朋友里有一個叫稻村慎司的高中生?」

七惠似乎吃了一驚。她沒有擦掉之前的字,直接在上面寫道:「你怎麼知道他?」

「其實我是通過稻村認識織田的。我和織田只見過一次面。」

既然織田直也連慎司的事都說了,可見他十分信賴三村七惠。我總算找到可以盲截了當交談的人了。

「他好像擁有特殊的能力,你有沒有發現?」

七惠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這種能力,似乎危害了他的健康,他因為這種能力承受著有形無形的痛苦。這是稻村告訴我的,他也很擔心織田,我還拜託他呼喚織田。」

七惠移開視線,低頭沉思片刻後,把白板抱在胸前,輕輕點了點頭轉身朝公寓入口的方向,用一隻手作出「請」的動作,便走在前面帶路。

我走進不久前織田直也住過的的老舊公寓。

水泥走廊里有四扇木門。最前面的是一號室,三村七惠走過自己住的二號室門口(上面掛著一塊寫著「三村」的小門牌),推開放在三號宰前的紅色小三輪車,站在四號室前。

「這是他以前住的房間嗎?」

七惠點點頭,踮起腳尖,伸手從四號室的門框上拿出一把小鑰匙。

「你擅自進去,會不會被房東罵?」

她笑著搖搖頭,打開門,用腳尖輕輕踢著門擋,將門固定後,走進房間。我在門口等著,聽到她打開窗戶的聲音。七惠走回來時,用眼神告訴我可以進去了。

我走過幾乎稱不上是玄關的脫鞋空間,緊接著的就是廚房。地上鋪著地板,大約有四張半榻榻米大。在隔著玻璃門的另一端,是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裡頭沒有任何傢具,也沒有任何住過的痕迹或氣味。

窗戶開著,沒有掛窗帘。有一個狹窄的陽台緊挨著隔壁的公寓,沒有任何景觀可言。如果我沒有搞錯方向,窗戶應該是朝南的,但鄰近的公寓靠得太近了,採光很差。

這幢「第二日出庄」外觀雖然不起眼,內部卻很牢固。木門厚實,門上除了單孔鎖之外,還裝了附鏈子的門栓。窗戶也是比較新的鋁合金,上面裝著月牙形的雙重鎖頭。此外還有紗門,外面還有一扇和鋁合金門窗相同材質的隔音防雨窗。

陽台上有一個外置形的集中熱水器,可以供應廚房和小型簡易衛浴室的熱水。如果再裝上冷氣,舒適度絕對不比豪華公寓遜色。

整天找房子的無殼蝸牛都知道,有時候可以很幸運地挖到這種寶。有些人第六感特彆強,會找到這種房子。織田直也應該屬於這一類人。如果真的像慎司說的那樣,他有特異功能,想必會用在找房子上。

這麼一來,就可以放心了——我不由自主地這麼想。放心什麼?我這才發現,在我檢視這間房間時,腦子裡想的並不是織田直也,而是三村七惠。我一直在想,一個年輕女孩住在這麼破舊的公寓里,會不會太危險了。

我努力拉回思緒。要是連自己來這裡的目的都忘了,可就麻煩了。

「這裡沒有電話?」

我轉頭問道,七惠點點頭。她站在廚房的流理台旁,一隻手放在水槽上。

「這麼說,我打的是你房間的電話,還是哪裡的公用電話?」

七惠又開始在白板上寫起來,我這才發覺自己問錯話了。這根本是一個可以用Yes或No回答的簡單問題,我卻問得這麼複雜。

「那是我房間的電話。」

「他也用那個號碼嗎?」

七惠微偏著頭思考。

「他沒有用?」

她用力點點頭。

「他是不是跟你借號碼,讓他可以寫在履歷表上?」

七惠連續點了兩次頭,一副「雖然聽起來不太可能,但事實就是這樣」的表情。

「如果有人打電話來找織田,你不是很傷腦筋嗎?」

七惠寫道:「他告訴我,應該不會有人打來,不用擔心。」

「但即使他這麼說,也——」

她笑了出來,但很快便收起笑容,低頭迅速寫著。當她翻過白板讓我看時,儘管不明顯,但她第一次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非得把我和織田想成情人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們早就住在一起了。」

看完這段話,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七惠又繼續寫道:「我們只是朋友。雖然別人很難理解。」

「我明白了。」我說道。七惠一副「你怎麼可能明白」的表情,擦掉白板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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