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過去 第五節

那天晚上,沒再接到騷擾電話。十一點左右,我帶著沒看完的列印資料離開編輯部。

從JR線的市川車站到公寓,差不多要走十五分鐘。這一帶是住宅區,附近有很多房子,小酒店、錄像帶店和便利商店都營業到深夜,路燈也很亮。

但在距離公寓還有十米的時候,我還是回頭張望了一下。並不是覺得有人跟蹤我,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

一對青年情侶共騎一輛自行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前面的十字路口。頭頂上傳來「啪答、啪答」的水聲,不知道誰正在洗澡。空氣中充滿了平靜。

「自己嚇自己。」

說出這句話,心裡舒坦了點。。

我住的那幢公寓是四層的樓房,共有十一個房間,算得上「豪華公寓」,但住在一樓的房東卻頑固地死守著「田中公寓」這個俗氣的名字。

「我不喜歡豪華公寓這種莫名其妙的名字,如果不喜歡田中公寓這個名字,就不要租這裡的房子。」

這位老人家對什麼事都喜歡發表一下意見,管理工作也做得一絲不苟。他曾兩次幫忙抓賊,現在門口處還掛著警局頒發的感謝狀呢。

我搬來這裡剛好兩年,第一次來這裡看房時,房東和我聊起歹徒拿著霰彈槍闖進朝日新聞分社,導致兩名記者死傷的事件,還不停地說記者「真是個危險的職業」。

我原以為自己會被拒絕,結果大錯特錯。相反,他一臉正氣地說:「我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還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捍衛言論自由,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搬過來吧。」

後來從房屋中介那兒聽說,房東以前是劍道老師,劍道可是有段數的。難怪他一身正氣。他雖然已經不去道場練習了,但看他在院子里拍打曬好的棉被時,腰桿仍然挺得筆直,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

雖然我放一百二十個心搬了進來,但沒想過有朝一日竟會給房東添麻煩。目前恐嚇電話都是在編輯部接到的,可保不準哪天會波及住家。

我根本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對我的情況到底了解多少。回到曾被來這裡住過一晚的生駒說是「一無所有,反而顯得寬敞」的房間,直接坐在地上,只打開床邊的燈,喝著罐裝啤酒,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回想起那些印象深刻的事件,在採訪過程中有過摩擦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對上號的。

主編曾說「誰都無法預測憤怒會在什麼時候爆發」、「也不知道會因為什麼而爆發」。說得誇張一點,即使自己根本沒錯,對方也會找上門。

可是,為什麼如今還會提起小枝子的名字?這是讓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要找她並不難,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知道她的消息。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只要坦誠說出是怎麼回事,對方一定會馬上告訴我的。

但我的心情仍然很沉重。

若只是一般的失戀或解除婚約,即使當時很受傷,事過境遷,也就會漸漸忘卻,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然而,我和她之間發生的事,卻留下了後遺症。

以前談起這件事時,生駒曾罵小枝子是「自私的笨女人」,還說「幸虧你沒和這種女人結婚,她把別人當什麼了」。

當時我也這麼告訴自己,然而現在有了不一樣的看法。她有屬於自己的堅定「信念」,可我無法配合她實現這一信念——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我們當初是自由戀愛,即使日後分手,也只是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事情也不會搞得這麼複雜。

我在大學學長的介紹下認識了她。應該說是那位學長安排的相親。雖然我們沒有事先交換照片、約在某個場合正式見面吃飯,但終究還是相親。當時小枝子剛大學畢業,說是「在家幫忙」,其實正在尋找適合的結婚對象。

她父親和我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目前在以高升學率出名的關東地區高中擔任教職。聽說他是公認的人才,但我看來,他只是個疼愛獨生女的溫和父親。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錯,覺得她是個文靜的女孩子。她瞼蛋漂亮,身材苗條,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更襯托出她的文靜氣質。

當時我也覺得差不多該成家了,所以認識她對我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學長對我說:「你沒有女朋友,不妨和她交往一段時間看看,不用想得太複雜。」我乖乖聽從了學長的建議。那之前,我剛和大學時便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分手。

我們的戀愛並不轟轟烈烈。不在一起時,我也不會整天想著她。在一起時,她帶給我的那份安全感——她特有的溫馨讓我覺得彌足珍貴。但有時候她也說一些很傷人的話,讓我驚慌失措。

小枝子算是千金小姐,她家雖然稱不上有錢的大戶人家,但她讓我真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嬌生慣養」,她從小就在溫室里受到百般呵護,一般人成長過程中得不到的東西,小枝子這樣的金枝玉葉都可以得到。對於我這種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得到太多關愛、又從事毫無樂趣可言的工作的男人來說,這簡直充滿了魔術般的吸引力。

同時,我還有一種錯誤的認知,我誤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比我年紀小、涉世未深的女人。這讓我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一旦體驗到這種滿足感,就很難擺脫。我一直以為,我和小枝子結婚,就等於是把她的一輩子放在自己的羽翼下,這種想法當然更令我陶醉。

交往半年,我決定和她結婚。小枝子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雙方的家長也很贊成,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訂婚和婚禮的日子也確定了。我工作的那家報社總社主編同意當我們的介紹人,巧的是,這位主編和小枝子的父親還是同鄉,在同鄉會裡是相識已久的朋友。小枝子高興地說我們是天生一對,我更是喜不自勝。誰都沒有想到,我們日後會反目成仇。

當時是我調到八王子分社的第二年,我剛調過去時,總社社會組的負責人就和我約定,兩年後一定把我納入他的旗下。他是我跑警政線時的上司,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很談得來。他很賞識我的能力,而且他也有言出必行的實力。

對所有跑社會線的記者來說,總社社會組是可遇不可求的職差。即使無法像他保證的那樣,兩年之內調過去,但至少已經為我開通了去往那個職差的康庄大道,我歡天喜地。

我沒有絲毫不安。完全沒有。

直到婚禮前一個月,一切都變了調。原因很簡單,在健康檢查時,發現我沒有辦法生孩子——我沒有這種能力。

「那又怎樣?」生駒氣得大吼。

「世界上沒有小孩的夫妻有的是,但他們仍然相親相愛。這個女人,別的都不管,只為這件事就毀婚,虧她說得出口。」

生駒的憤怒合情合理,但我覺得還是偏離了重點。他有兩個可愛的女兒,早已肩負起身為人父的責任。總之,他只能從自己的立場看待這個問題。

對女人來說,生兒育女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如今,我冷靜下來,才明白這個道理。

提出解除婚約,小枝子是這麼對我說的:「你有工作,當然不在意。但我一無所有,我該怎麼辦?」

我一無所有——當她這麼說時,你不可能叫她去工作,或是要求她培養自己的興趣、愛好。這只是轉移話題,而且也等於是在侮辱那些出外工作、參與社會的女人。這些出外工作的女人並不是因為單身、婚後沒有孩子、整天無所事事,才選擇出外工作。

小枝子很想建立自己的家庭,而且在她的「家庭」中,小孩子不可或缺。

她有自己的藍圖,完美的幼年時代,完美的青春,完美的戀愛,完美的婚姻。所有一切都必須「完美」,我沒有能力實現她完美的人生計畫,僅此而已。

她永遠都把「完美的藍圖」放在第一位,只要不符合這個標準,無論條件多麼優秀,感情多麼難以割捨,她都不會考慮。

愛情也一樣。

由於深信「沒有生兒育女就不是真正的長大成人」這種傳統觀念——雖然是愚蠢得毫無道理的傳統觀念——小枝子的「完美人生」就不能沒有「孩子」,如果缺了這一項,一切就不再完美。

所以,分手吧——事情就這麼簡單。

這樣的理由,讓媒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我另結新歡,還比較容易收場,遇到這種情況,還真不知道怎麼處理。

小枝子從來沒提高嗓門、激動地數落我。她只是靜靜地啜泣,不斷地重複著「我沒有信心和你一起走下去」,最後甚至不願當面談一談。

我曾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希望見她一面,和她冷靜地溝通一下,但無功而返。

傷腦筋的是,我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她,也以為自己很愛她,以為生活中不能沒有她,我用了想到的所有辭彙來說服她,如果把那些話錄下來,現在讓我聽一遍,我肯定受不了。

結果,小枝子邊哭邊說:「你沒有權利勉強我接受這種人生,你不能這麼自私。如果你真愛我,就應該放手,讓我去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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