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過去 第四節

吵著一起來的生駒,見了面卻特別安靜,可能是有點緊張吧。

矮個子負責人說得沒錯,麻子的確是個漂亮的女生,一雙修長的腿,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點兒都不怕生,很適合當親善大使。

「我想吃牛排。」得到我們的邀請後,她甚至點名要去哪家店。那是一家位於赤坂的高級餐廳,是企業招待客人時經常光顧的名餐廳。

「工作沒關係嗎?」

「沒事,店長很罩我。」

「我出去一下喲!」她很有精神地高喊一聲,完全不理會臭著一張臉的店長,一個人率先走了出去,向剛好經過的計程車揮動雙手。

「計程車!」

生駒瞪大眼睛扮鬼臉,我好不容易才剋制住沒笑出來。

「笑什麼?」生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沒笑。請問你有何感想?」

他哼了一聲說:「反正我們本來就要吃晚飯。」

「要用你的名義去申請經費喲,老爸。」

她的全名是守口麻子,二十歲,是短期大學的學生。

「我讀家政科,以後會是個好太太。」

生駒傾身靠向桌子,「這些都不重要。你每天都穿這麼漂亮去打工嗎?」

她穿著一件漂亮的印花套裝,腳蹬七厘米的高跟鞋,套裝的質料看起來不像是人造絲,鞋子也不像合成皮,臉上的妝容更是毫不馬虎。

「這些嗎?當然不是。我都是穿牛仔褲的,聽店長說有記者要來,我立刻去買了這套衣服。到這裡來,總要穿得體面點,對不對?」

她很能吃,也很能喝酒,話也多。但從頭到尾都在談自己的事,即使我們拚命打岔,她仍然可以轉回:「然後,我……」在她說完前段日子在橫濱海灣大橋上剛和大吵一架的男朋友分手後,我終於插上了嘴。

「聽說你和織田直也也交往過一段時間?」

麻子摸了摸泛紅的臉頰,「哼」了一聲。

「這是什麼意思?有還是沒有?」生駒不客氣地問。

「我討厭靈異。知道嗎?靈異。」麻子把身子湊過來。「我讀的那所小學,大門旁有一座第一任校長的銅像,聽說一到晚上它就繞著校園跑!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但這是真的。」

「或許吧。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誰?」

「織田直也。你們不是交往過嗎?」

麻子拿起葡萄酒杯,端詳了深紅色的液體片刻,「我也……不知道。」

「你們約會過嗎?」

「對。」

「他很無趣嗎?」

「倒也不是。」她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頗具古典意味的橫樑。「他很體貼。可是太窮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言下之意似乎是真可憐。

「很體貼?怎麼個體貼法?是很了解你的想法嗎?」

麻子「啪」地拍了一下手,「是呀,他是那種可以談心的對象。我每次跟他發牢騷,他都會靜靜聽著。我跟前男友分手後,氣得要命,那時候他常安慰我。」

生駒看了一眼四周,單刀直入地問:「你有沒有和他上床?」

麻子突然挺直了身體,原以為她會生氣,但她卻沒有。她將身體前傾,把臉湊了過來,壓低嗓子說:「有啊。不過,他不行。」

「什麼不行?」生駒很認真地反問。麻子拚命甩著手。

「就是不行嘛。還要我怎麼說呢?」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

「上晚班收入比較高,下班後還可以去喝酒,所以我都是從傍晚開始工作。晚上不像白天那麼忙,而且搭訕帥哥的幾率也比較大。白天就不行了,來加油的都是些開貨車的或者業務員。那天晚上,有個開藍色寶馬的男的……」

邀她下班後一起兜風。

「他長得還可以,車上的音樂也很炫,好像是爵士樂什麼的。我覺得他還不錯,可這時織田走過來對我說『別答應』:我有點生氣,他憑什麼管我,於是我說:『這是我的事,和你沒關係。』他卻說:『今晚不行,你不能跟他走。』我嚇了一跳,他那時候的表情超嚴肅。」

我不禁感到一陣不安,「藍色的寶馬」尤其讓我敏感。

「所以,我心想,哈哈,原來織田在嫉妒。我就對他說:『我不想一個人回去,太無聊了。』他卻慌了,說:『那我陪你去玩。』後來,我們去看了電影,又去附近的餐廳吃飯,喝了點酒,我就醉了,他便送我回家。」

「結果就不知不覺地有了那個氣氛?」

「對。他雖然瘦了點兒,但仔細看,長得還蠻帥的。我覺得他很善良、很乖巧,心想,上一次床應該也沒什麼。當時我和男朋友剛分手,正好是空檔,覺得很寂寞。」

結果他卻不行。

「完全不行,我覺得有點於心不忍。我安慰他,一定是喝了酒的緣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很在意嗎?」

麻子嫵媚地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雖然有點糗,不過我覺得他好像在為別的事緊張兮兮的。他不時探頭看看窗外,好像被人追殺一樣。」

生駒立刻對我使了個眼色。

「你問他什麼事了嗎?」

「有啊。他說:『我遇到點麻煩,被偵探社盯上了。』」

「哪一家偵探社?」

「我沒問。我睡著了,早晨醒來時,他已經走了,就這麼一次。之後我再沒約過他,他不也覺得不好意思嗎?所以就再也沒約我了。」

除此之外,我們再怎麼問,她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對她來說,織田直也這個年輕人只是個「搞不太清楚,很神秘的人」。

她突然詩意起來,這麼形容直也:「這個人,感覺就像從中間開始看的小說,我對他的過去,也就是他來這家店之前的事一無所知,反而覺得蠻刺激的。」

麻子喝光杯中的葡萄酒,手托著下巴,擺出偶像歌手在拍宣傳照時的姿勢,笑著對我們說:「如果你們繼續陪我,我可能會想起其他的事喲。」

我們婉拒了她的邀請,把她推進計程車後,兩人並肩走向地鐵站。

「錢包大失血!」生駒憤憤不平地說,「徹底被她征服了,她真是短期大學的學生嗎?」

我腦海里一直想著藍色寶馬和爵士樂。我為什麼會那麼在意這兩個字眼?

「從她嘴裡根本挖不出有價值的情報。這個人根本不懂規矩,真是厚臉皮——雖然年輕貌美,但也不能把我們當傻子……」我停下腳步,生駒跨著大步走了差不多三步才回過頭來:「怎麼了?」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藍色寶馬,還有爵士樂。」

我趕上生駒,跑下地鐵樓梯,「查一下就知道了。」

編輯部還有人,電話響個不停。我想起來了,應該是上個月的事,於是開始找《亞羅》過期雜誌。生駒在背後問:「你在找什麼?」

我翻到那一頁,遞到他面前。

在「頭條」下面,有一篇簡短的報道。

標題是「有四次前科的惡棍專釣看上進口車的年輕美眉」。

「這名歹徒是上個月在川越被逮捕的多次作案的強姦犯。他平時都開藍色的寶馬。到目前為止,被害人已經超過二十人。這個男人很纏人,只要被他盯上,即使想躲開,他也會開車追上來,把女孩子強行拉上車,闖入女子家中。你不記得了嗎?」

而且這個歹徒是爵士樂迷。爵士愛好者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暴跳如雷。聽說他在犯案時,都會放亞特·布雷基的M作為背景音樂。

生駒看完報道,抬頭看著我,小聲說:「你的意思是,這個人就是守口麻子說的那個男人?」

「對。她說是兩個月前發生的事,時間上很吻合。那傢伙在東京市區到處尋找獵物下手,絕對有可能晃到那家加油站。」

生駒緩緩搖了搖頭,把雜誌放回原處。

「這種推論太牽強了。」

「為什麼?這不是很吻合嗎?」

「吻合的只有藍色寶馬而已。你知道全日本有多少輛藍色寶馬嗎?這純粹是巧合。」

「不對吧。那爵士樂呢?」

「那小女孩連爵士樂和進行曲都分不清楚吧?」

他用平靜的語氣斷然否定。我向他追問。

「為什麼偏偏是那天晚上直也約了她?他還說『今晚不行,你不能跟他走』,這怎麼解釋?」

「他想追麻子,才找這個借口。這種借口很常見,你難道沒幹過這種事嗎?」

我們兩人的聲音都很大,辦公室的人以為我們在吵架,驚訝地看著我們。生駒拍了拍我的肩膀,降低聲調說:「你想得太多了。這叫疑心生暗鬼,當你覺得害怕時,連忘了收進來的衣服都看成是幽靈。」

我驚愕地看著他那張大臉說:「怎麼可能?」

「我覺得很有可能。」他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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