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漣漪 第三節

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

那是熬夜校完稿子的早晨,我摸索著抓起枕邊的電話,聽到了佳菜子的聲音。

「高坂先生嗎?對不起,真對不起。」

「我告訴你,」我閉著眼睛說,「什麼事都不重要。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原諒你。你不用道歉,也不要放在心上。拜拜,我要睡了。」

「等一下!不要掛!我有急事。」

「是嗎?我只想睡覺。」

「好啦!真的是急事!有人找你!他一大早就來了,比我還早。是個男孩子。說一定要見你。他臉色蒼白,很可憐。好啦,你趕快起床吧!」

這次是稻村慎司。

我已經保證不再見他了。我一邊換衣服,一邊在腦子裡想著這件事。我甚至想到要打電話給織田直也。

這實在太荒唐了。我可是個大人了,況且,我也聽了織田那番順理成章的謎底揭曉,這次可不能再上當了。

我來到雜誌社。我告訴自己,絕不罵慎司,也不會生氣地告訴他「我什麼都知道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對他很感興趣,我想聽聽他這次找我有什麼目的。

上午九點的編輯部和熬夜時的編輯部迥然不同,可能是不再煙霧瀰漫的緣故吧。佳菜子正在打掃,一看到我,立刻跑了過來。

「真新奇咧,」我對她說,「很久沒有過這種心情了。但電車還真是要命。佳菜子,你每天早晨都這麼擠電車嗎?」

「你的腦筋還管用吧,」佳菜子看了我一眼,「他在會客室等你。你要喝咖啡嗎?」

「給我來一噸吧。」

或許是偶然,慎司坐的正是直也之前坐的位子。他膝蓋併攏,縮著肩膀。這一陣子,來找我的青少年好像身體都不太好。

「對不起。」他突然開了口,搖晃著站了起來。

「一大早就被人連聲道歉,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神父。你怎麼了?」

「我睡不著,」慎司一屁股坐了下來,「我一直放心不下。」

他有黑眼圈,臉頰也好像瘦了一圈。我還真有點為他擔心。

「你好好吃飯了嗎?」

慎司搖搖頭。

「怎麼今天沒去學校?」

「今天我請假了。」

「這樣也好。回去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精神會好一點。」

慎司雙眼布滿血絲仰視著我說:「那個孩子的屍體找到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

「但那兩個人還沒出面是嗎?」

我又點點頭。

「因為我的關係?」

「不是。」

「不,我知道是我造成的。」

我嘆了口氣,用力地坐了下來。沙發也發出了像嘆氣般的聲音。

「如果是你造成的,你準備怎麼做呢?」

慎司靜默不語。

「你也無能為力,是不是?既然無能為力,這就不是你的責任。」

至少望月大輔的死不是慎司的責任。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忘了吧。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忘不了。」

「那就努力忘記。學校不是教過你們嗎?努力最重要。」

「你在開玩笑吧。我覺得你很奇怪,為什麼老是說這種敷衍的話?」

「我昨晚熬夜。人累到某種程度,腦子裡會產生嗎啡,其實我現在high得很。」

慎司的臉色更蒼白了,他一言不發。我移開視線。

看來我對這個少年還是有點兒生氣。我為他看起來不像是騙人的孩子感到生氣;為他看起來是那麼真誠感到生氣。

為他怎麼看都不像是說謊感到生氣。

終於,慎司輕聲說:「我知道了。」

「什麼?」

「你見過直也了。」

這就像第一個上場的打者就擊出全壘打,我根本無暇裝傻。一聲敲門聲後,佳菜子端著托盤走進來,這時我剛好開口說:「誰啊?」

佳菜子嚇了一跳,這我不用正眼看就知道。

慎司急了起來,「你明明知道我在說誰。他來過這裡了,對不對?我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直也跟你說了什麼?」

我攤開手說:「我問你,你說的到底是誰?」

慎司注視著我,提高了分貝說:「姐姐!」

佳菜子又嚇了一跳,應了一聲「是」。

「最近是不是有一個像學生一樣的男生找過高坂先生?」

佳菜子低頭看著我。我沒有抬頭,但用側臉示意她別回答。我相信她看懂了。

「姐姐,」慎司站了起來,走近佳菜子,「他來過,對不對?」

佳菜子後退著慢慢靠向我。我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將她推向門的方向。「不好意思,你先出去吧。」

「姐姐!」

「你先出去,知道了嗎?」

佳菜子六神無主地點點頭,幾乎是跑著出去的。慎司欠身轉頭看著我,聲嘶力竭地叫著:「太過分了。你為什麼心眼這麼壞?直也對你說了什麼?」

那一瞬間,我感到的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幾近厭惡的情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碰上這種麻煩事!

「坐下。」

慎司沒有聽從。

「我求你坐下。」

他這才坐了下來,但嘴唇仍然不停地顫抖。我等他像啜泣般的喘息聲稍稍平息後,才開口說:「你聽著,我的年紀差不多大你一倍。」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仍然繼續說著。

「雖然比我更年長的人會覺得我還年輕,但我比你和織田直也活得更久,所以頭腦也更僵硬,我跟不上你們的腳步。」

慎司只對「織田直也」這個名字有反應。

「我就知道,他來過了對不對?」

「對,來過了。他都告訴我了。」

「他說我說謊,對不對?」

「對,沒錯。他的話合情合理,我也證實了。」

出乎意料的是,慎司竟然嘿嘿笑了起來。

「好笑嗎?真的很可笑。我也很想笑,但我笑不出來。我沒辦法笑著陪你們玩。我有一大堆工作要做,雖然我也不知道是為誰忙。不,我工作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維持生計。你應該聽得懂吧?」

慎司用力點點頭。

「所以,我們就有話直說吧。現在,最為難的是我,因為我曾經還信了你。」

慎司終於抬起頭。

「沒錯,我相信了。我原本不想說的,但我真的相信了。在當時的狀況下,那是最合理的解釋。我告訴自己,這個世上有那麼一件無法用理論解釋的事也無妨。我們不是經常聽說嗎?住在遠方的朋友臨死前來道別,或是夢中的情境變成事實。每個人都聽說過這種事吧?所以我覺得自己也遇上了。我還為你擔心,如果你真的有特異功能,活下去是多麼艱辛的一件事。」

慎司眨了眨眼睛,再度垂下頭。

「結果呢?自稱是你表哥的直也來找我,他說你是個崇拜特異功能的騙子。而且,他成功地解釋了所有的事,還叫我不要再和你有任何牽扯。你今天又來找我,問我為什麼不相信你。請你告訴我,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一陣漫長的沉默。佳菜子不知道在幹什麼,連個腳步聲也沒有。

「我希望你相信我。」慎司說著,雙手用力搓著臉。「就這樣而已。我說的才是實話。」

「那你告訴我,直也為什麼要說謊?」

「因為他和我一樣,也有特異功能。」

我靜靜看著慎司,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莫比爾帶 。

慎司娓娓道來,始終保持背誦般的口吻。

「他不是我表哥,可能他覺得是我表哥的話比較說得通,所以才會這麼說吧。他是我迄今為止遇到的第一個和我有著同樣能力的人,但是直也的功力比我強。」

他說他們認識兩年了。

「我是在新宿的紀伊國屋書店認識他的。那家書店不是經常像擠公車一樣水泄不通嗎?我已經忘了當時想去買什麼,總之我在書店裡晃來晃鴦,結果聽到了他的聲音。」

慎司說是在腦子裡聽到了直也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之後,他露出好久不見的笑容。

「去人多擁擠的地方雖然令人興奮,但也很累。如果不好好控制這種能力,就會掃描到所有的東西。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和旁邊的人頻率相同,感受到他的想法。該怎麼比喻——高坂先生,你有沒有參加合唱團?」

「合唱?」

「對,就像《寧靜湖畔森林之歌》之類的。」

我打著拍子哼了起來,慎司笑了。

「有啊。在學校時曾唱過,只不過唱得不怎麼樣。」

「我唱得也很爛,很容易受旁邊人的影響。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在人群當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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