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漣漪 第一節

過了一個星期,望月大輔的遺體仍然沒有找到,也沒聽說有人去警局自首,或是警方鎖定了嫌疑人之類的消息。

輿論開始抨擊:馬路上的井蓋可以任人隨意打開,這實在太危險了。水利局承諾會作出妥善處理,一位有著局長輔助理頭銜的人代表高層發表公開聲明時說:「我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把它打開。」結果這個可憐的代罪羔羊又遭到一陣撻伐。

在事件發生後的一星期內,東京發生了兩起在半夜將井蓋打開的事件,琦玉縣也有一件。幸好都沒有造成意外,但很明顯,都是模仿千葉那件案子,看來這個世界上充滿了缺乏危機意識的人和喜歡冒險的人。

《亞羅》在羅列一周要聞的「頭條」欄目中報道了這件案子。內容由我撰寫,攝影師趕赴現場拍下的萬里晴空下已經蓋緊的下水道的照片則放在標題旁。

我根據車牌號碼查到了車主——宮永聰的哥哥——的資料。他是一家一流證券公司的營業員,只有二十四歲。我很納悶他怎麼買得起至少千萬以上的車子,但在詢問代理商後,才知道是有問題的事故車,車齡已經五年了。

「因為他再三拜託,我才賣給他的。」

宮永聰當時說:「那是我大哥的車,是新車。」可見做哥哥的為了面子,對弟弟撒了個小小的謊,沒想到弟弟卻在那種天氣惡劣的晚上偷偷把哥哥的愛車開了出去。

颱風第二天,他們一定大吵了一架。但也可能根本連吵架的心情都沒有。

宮永聰和垣田俊平都沒有去自首,我也不想和他們有什麼瓜葛。曾有一次,我抓起電話想撥宮永家的電話號碼,但最後還是作罷。

在頭條的那篇報道中,我對打開井蓋的人表達了些許同情。我寫道:「可能當事人並無惡意,只是一時疏忽。」

雜誌發行當天,我一整天心裡都七上八下的。我以為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會和我聯絡,然而我並沒有接到任何人的電話。

在飯桌上,我半開玩笑地問一位同事:如果有一架UFO從天降落,停在你眼前,告訴你「目前讓警方傷透腦筋的那個案件的兇手就是哪裡哪裡的誰」,你會怎麼做?

「我會回家睡覺。」這就是那位同事當時的回答。「如果第二天早晨醒來,仍然覺得好像真有這麼一件事,那就去住院。一定可以在點滴瓶里看到金魚在游泳。」

我笑了。並不是笑同事,而是笑我自己。我竟然把曾經那麼當一回事的稻村慎司比喻成UFO,可見我並沒有真的相信他。

慎司也音訊全無。我又恢複了平日的生活,雖然無聊又煩瑣,卻是踏踏實實的生活。

《亞羅》雖說是報社旗下的雜誌,但規模還沒有大到會讓銀行擺在大廳。在做伊拉克攻打科威特的特輯時,我們不會去徵求國際政治學者的意見,只關心這對國內的物價和匯率的影響;在討論自衛隊出兵的問題時,會打出「徵兵制復活了?」等誇張的標題,頗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意味。總之,我們雜誌的主題就是:目前世界上發生的事對你是有利還是有弊?

不同於報社,雜誌記者沒有嚴格的「負責路線」。但畢竟每個人都各有所長,在採訪的過程中,也會逐漸建立起自己的情報網,所以也就根據每個人「大致的專長」來分工。

我在報社時就隸屬社會組,和警方打交道的時間比較長,再加上當時《亞羅》的主編需要能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所以我基本上都是跑這一條線。看起來最風光,也是最能混水摸魚的。

無奈的是編輯部人手不足,有時也會被抓去臨時負責其他的報道或是某個專欄。在下水道事件的十天後,又因為這種情況,我必須和一名年輕攝影師一起去銀座四丁目一家時髦的咖啡店。我們要採訪「反對選美,抗議性商品化的婦女會」代表,雖然採訪的對象是女人,但並非那種令人巴不得早點見面的女人。

「應該派女記者去吧?女人和女人聊得比較投機。」我才說完,拿著一大堆複印資料進來的水野佳菜子狠狠瞪了我一眼說:「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你應該去接受一下教育吧?」

「教育?」

「對啊。高坂先生,整個編輯部就數你最死腦筋了。」

「我嗎?」

「對啊。你是不是認為我是專門負責泡茶、複印的機器?你是個典型的性別歧視者,這樣下去,永遠都結不成婚的。」

「是嗎?那我就當個老光棍好了。如果佳菜子三十歲以後仍然滯銷,我就收留你吧。」

「滯銷?說這種話的男人最差勁了。高坂是個大笨蛋。」

她氣呼呼地走了,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說:「高坂是個大笨蛋,真押韻。」她是臨時工作人員,但做事很認真,絲毫不比正式職員遜色。唯一的缺點就是說話太沖。

我們快出門時,她又走了回來。正在和我討論的攝影師注意到她,推了推我。

我轉頭一看,佳菜子抱著一大捆信件,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我馬上就去接受教育。」

「不是這件事。」她瞥了一眼攝影師,似乎很在意他在旁邊。攝影師笑了起來。

「有什麼關係嘛。我有這麼礙眼嗎?」

「笨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她說完,一臉嚴肅地從一大堆信件中抽出一封信遞給我。

「又寄來了。」

我只瞄了一眼便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已經是第六封了。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白色長方形信封,正面寫著編輯部的地址和我的名字,背面什麼都沒寫。

之前的五封信里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放了一張空白的白色信紙。

我打開一看,這第六封也一樣。攝影師探頭看了看,問道:「這是什麼?」

「空白的情書吧。難道是我眼睛不好看不到?你看到什麼了嗎?」

「該不會是烤墨紙 吧?」攝影師拿起信紙,朝窗戶的方向看著。「這樣或許可以看到上面寫的字。」

「別開玩笑了。我都試過了。」

「你試過了嗎?也烤過了嗎?」

「當然,沒有任何反應。這是一張普通的白紙。」

對著電話吼了半天的主編眼尖看到了,立刻大聲問:「喂,又寄來了嗎?」

「還是白紙。」

主編拚命搖著大手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快結清舊債。你都逛哪家夜店?」

「我才沒那麼幸福。」

「我知道了!」攝影師轉過身來,「這是『我在等你的信』的暗語。」

「暗語!」坐在對面的同事和我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真老套。」

「佳菜子,你知道什麼是暗語嗎?這可不是護士長的古話啊。」

佳菜子蹙著眉說:「你還真悠哉呢,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為什麼?上面又沒有什麼恐嚇的字眼。」

「但是……」

攝影師表情嚴肅地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也不清楚——」

佳菜子搶著替我回答了這個問題:「第一封是在六個月前寄來的。」

「佳菜子,看來你很擔心嘛。」攝影師終於笑了。「高坂先生,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好事?」

「好事?」

「對啊。最好趁還是白紙的時候就搞清楚其中的意思,不然下次會突然寄一份認知書 給你。」

這句話給了我當頭一棒。不過,不能怪他,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

「咦?嚇了我一跳。有問題!」

有人起鬨地吹了口哨,丟下一句「你就招了吧」便走了出去。

「這可真是個謎。」攝影師笑著說道。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不知道會有什麼結局啊。」

不可能會有什麼結局。這只不過是惡作劇。媒體人經常會遇到這種事,當然形式各有不同。

唯一令我納悶的是,對方竟然寄給我。我寫的報道從不署名,也從來沒借《亞羅》記者的身份做過什麼事。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做過惹人怨恨的事。如果把時間拉長,或許……或許我曾無意中惹人怨恨,但我收到空白信是最近幾個月才有的事。

如果要問我會不會是因為女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和小枝子分手三年了,雖然有性伴侶,但如果哪個女人這麼有耐心地寫信——

即使只是空白信紙——不,寄空白信紙或許需要更大的耐心和熱情——

如果有和我如此關係密切的女人,我還真想知道是誰呢!

通常,我面對那種女人時,根本不會老實告訴她們我是干哪一行的。

我每次都說自己是老師,她們也就相信了。

「大家還真不當回事,你們不感到害怕嗎?」佳菜子看著信封,有點生氣地說道。「我覺得很可怕,這比寫了什麼更可怕。而且每次的郵戳都不一樣,對方故意不讓你知道是從哪兒寄來的。」

「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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