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點 第三節

越後川口休息站的停車場停著三輛長途卡車,和兩輛轎車——似乎都是私家車,一輛是跑車型的進口車,另一輛是外型矮胖的家庭房車。每一輛車都空空如也,當然引擎也熄火了。

修治把掀背式轎車停到停車場的角落,盡量不讓車體的商標和車牌號碼引起注意。自從聽了收音機播報的新聞後,他老是覺得所有的對向車、所有追上來超過他的車,似乎都已認出這輛掀背式轎車,正在打一一零報警。

「要怎麼做?」

下了副駕駛座,范子立刻奔到修治這兒。光是想到要偷別人的車就已經令她臉色發青。

「你打得開鎖住的車門嗎?沒有鑰匙也能發動引擎嗎?要怎麼辦?」

「兩樣我應該都能搞定……」

修治看著餐廳的燈光低語。自動販賣機、長椅、垃圾桶、煙灰缸,在那附近休息的駕駛總共有四人……不,有五人,現在有一人從廁所走出來。

來參加釣魚活動的客人,當發生忘記拔下鑰匙就把門鎖上的意外,所以漁人俱樂部車子的置物箱中,總是放著中古車商慣用的萬能鑰匙。當然,用法也經過專人指導。雖只是兩根細長鐵絲組合而成的簡單工具,但只要掌握住訣竅,一般汽車的車門幾乎都能打開。

問題是,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他是否連結電線發動引擎?修治算是手很巧,理論上也知道該怎麼做,可是這畢竟是第一次嘗試,實際做起來還不曉得要耗費多少時間……

從停車場角落觀望了半天,一名穿著緊身牛仔褲的年輕男子,走向跑車型的車子,打開車門鑽了進去,發動引擎,俐落地繞過半圈停車場後絕塵而去。大卡車根本就不列入考慮,所以只剩下那輛家庭房車了。它有著寬敞的四人座,車子是金屬藍,雖非高級車,不過看起來應該很好開。

有個男人站在煙灰缸旁抽煙。他穿著西裝、褲腳打摺的長褲。當他略微側身地吐出煙霧時,可以看見他的胸口規矩地打著領帶。

那輛家庭房車八成是他的車吧,他應該不會休息太久,再繼續等下去,他就要開走了。

「做得到嗎?」

「嗯,應該可以。」說完,她露出好勝的眼神訂正,「我絕對會搞定。」

穿西裝的男人悠哉地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仰望夜空。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可是星光似乎開始稀薄了。逐漸地,夜晚正緩緩退場。

穿西裝的男人捻熄了煙。修治輕輕推了范子後背一把。

「交給你了。」

「嗯。」

范子跑向和餐廳並排的廁所。她前腳剛走,穿西裝的男人就離開煙灰缸旁,走向車子。一旁兩個看似卡車司機的大塊頭男人,背對著修治,倚著自動販賣機正聊得起勁。

穿西裝的男人打開車門。修治拎著裝有槍枝的沉重袋子,快步朝那邊走近。在旁人看來,大概以為他會經過車旁,走向餐廳吧。他加快腳步,一直走到近得足以清楚觀看西裝男人動作的地方。

坐在駕駛座上的西裝男人,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這時,廁所那邊突然傳來范子的尖叫聲——「失火了,失火了!快來人啊!」

時機抓得正如他所預期。西裝男人驚愕地仰起臉,打開駕駛座車門,探出上半身。范子還在尖叫。原本正談笑的卡車司機已朝著廁所衝去,西裝男人彷佛受他們的提醒,也下了車跑起來。

「冒煙了!」不知是誰粗聲吶喊。

修治也跑了起來。跑向那輛車門敞著、鑰匙插著、引擎已經發動卻被撇在一旁的車子。他先把槍袋扔上車,接著鑽進駕駛座,把副駕駛座的車門一開,正好看到衝出廁所的范子筆直朝著他跑來。

「快,快。」

她一頭鑽進車裡。修治一急速發動車子,范子就喘息著調整姿勢,把車門關上。車子衝出停車場出口時,後照鏡里映現從廁所跑出來的西裝男人,和那兩個卡車司機的身影。穿西裝的男人茫然地垂著雙手呆立著,一名卡車司機看起來正笑了出來。

「我成功了吧?」

和這句充滿活力的話正好相反的是,范子的手在緊張之餘直到此刻還在發抖,修治伸出一隻手緊握著她的手。

「了不起!」

「那個釣錘,好端端的卻可以點火耶。」

兩人像脫疆野馬似的狂笑,笑聲幾乎把車子震得晃動起來。

修治拿了一枚冒煙釣錘給她,交代她在廁所點火,讓廁所看起來像著火了,再把釣錘扔到別人無法立刻找到的地方。然後只要一高喊「失火了!」通常附近的人就會連忙趕來。如果光是叫聲很容易會被拆穿,可是一旦的確冒出煙霧,只要趁著大家尋找起火點之際,就可以爭取時間。

「那本來就只是有點受潮嘛,我想只要多花點時間點火,應該還是會冒煙的。」

范子拭去眼角的淚水,她是笑到流眼淚。「對呀,然後我大叫一聲:『我去找滅火器!』就趕緊逃出來了。」

不過,他們並未笑太久,兩人都沒有興奮到忘記自己目前的處境。范子拉著安全帶,正色說:「欸,接下來要找COROLLA嗎?」

修治搖搖頭。范子一臉意外地瞪大了眼,緊抓著安全帶看向他。

「如果能在半路上順利發現當然就好,不過也許不能抱太大希望。更何況,我們並不能確定織口先生是否真的在那輛COROLLA上。就算他當時在車上吧,現在也不見得還是如此。說不定為了配合COROLLA的目的地,中途又改搭了別的車子。」

「……對喔。」

「所以,我們要搶先一步。」

這輛車從駕駛座按個按鍵就可以調整後照鏡的角度。修治把之前配合倒霉車主的視野設定好的後照鏡,調整到易看的高度,確認偵防車和交警的車子都沒有追來後,說:「我們要搶先到目的地等他。這樣,更能確實逮到他。」

「去法院前面嗎?」

「嗯。我想織口先生大概打算利用大井善彥從拘留所被帶出來,正要進入法院的那一刻執行計畫。這是霰彈槍,無法從遠處射擊,他一定是打算埋伏在法院周圍。」

然而,這個預測,最後將以另一種形式遭到背叛。

那則新聞是在車子賓士過上越、名立谷濱,正要經過能生町時撞入織口耳中。

北陸公路到了這一帶,大大小小的隧道連續不斷,一板一眼的神谷又按照道路標誌打開收音機。這次不是音樂節目,似乎是藝人的談話秀,不過由於一進入隧道聲音就切斷了,所以完全聽不出是在談什麼。織口心不在焉地充耳不聞。

沒想到就在穿出高峰隧道時,那名不知名藝人的談話卻轉換成播報員在報導新聞。他聽到的報導是從中間開始的——

「……失竊的霰彈彈,槍身長二十八寸,是十二號口徑的上下二連槍,由於下方槍身的中央已被鉛塊堵塞,一旦開槍將會陷入極為危險的狀態。據槍枝擁有者關沼慶子小姐表示……」

說到這裡,車子又進了隧道,聲音切斷了。看到織口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神谷說:

「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槍怎麼樣了是吧?」

「啊?啊,是啊。」

「東京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

對,發生了什麼事呢?槍身中央已被鉛塊堵塞?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可是,剛才的新聞清清楚楚地提到關沼慶子的名字。

這個隧道很短,織口還來不及從衝擊中重新振作,COROLLA已經沖回原來的天空下。同時,收音機的聲音也復活了。

「……所言,本案關係非常錯綜複雜,根據目前確定的情報,確信正在後面追蹤的該名同事,名叫佐倉修治,佐、倉、修、治,是名二十二歲的店員,同樣持有關沼慶子的霰彈槍,這把是二十號口徑,所以應該是比起先前遭竊的那把口徑略小的上下二連槍。總之,目前警方還未掌握這兩人的行蹤,處於毫無線索的狀態。剛才江戶川西警局局長已經召開臨時記者會,整個東京都內已進入緊急戒備,要求所有單位聯合提供消息……」

到這裡又是隧道,聲音斷了。織口耳朵嗡嗡作響,使勁咽下口水,在無意識中緊握雙手,茫然地凝視著前方。

慶子被發現了。現在,警方已經知道織口奪去她的槍逃走的事了,而且正企圖追趕他。

不過,這點他早有心理準備。更何況,警方不可能查出他的去向。他的公寓里沒有留下任何可能的線索。這點他很確定,沒問題,他可以安心。

問題是,根據剛才的消息……據說佐倉修治帶著關沼慶子的霰彈槍,正在後面追趕他。

真的嗎?織口費力地整理著瀕臨混亂的腦袋,一邊自問,修治也許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吧?他什麼都知道,包括織口的去向,而且八成也猜到織口的目的地了吧。

所以,他才會追上來企圖阻止他,這很像他的作風……織口半帶著茫然,同時卻能夠理解,這很像修治的做法,簡直太像他的作為了。對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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