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第十節

慶子靠著沙發,在黑暗中睜著眼。眼前這片黑暗,和她心情的顏色一樣。

大約三十分鐘前,突然再也沒有電話打進來。不,應該是從一個小時前吧。她已經失去了時間感。

好安靜,像死一樣的靜。隨著她心臟的跳動,隨著從心臟壓出的血液踴動,腫脹的右腳傳來陣陣刺痛。要是沒有這股疼痛,她甚至快要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在作夢。

織口已經走到哪裡了呢?修治和范子現在又怎麼樣了?

究竟織口打算去哪裡?

她茫然想著。思緒轉了又轉,就像上頭掛著形狀怪異的馬兒轉個不停的旋轉木馬。轉啊,轉啊。這樣就能打發時間,等到早晨來臨,一切都會解決。轉啊,轉啊……

這時,不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音。

是聽錯了嗎?隱約傳來金屬互相觸碰的聲音。就像遠處有誰拋起銅板,沒接好,掉落地上的那種聲音。

是錯覺嗎?此際又毫無聲息了。

慶子把頭重新靠回沙發上,凝視著黑暗。即使閉上眼睛,黑暗仍在,模糊的思緒蠢動,令她無法不睜開眼。可是逐漸地,疲倦壓垮了她,緩緩地,慢慢地,以糖果融化的速度包覆著她的意識,眼睛還睜著,睡意卻已降臨,最後眼皮漸漸下垂。旋轉木馬開始迴轉,然後下巴突然垂落,脖子一動又使她清醒。如此周而復始,不斷反覆。

朦朧的,朦朧的……

腳步聲。

起先她以為這也是在睡夢中,也許是旋轉木馬發出的聲音。可是,目光越過客廳的黑暗看去,雖然有點模糊,還是可以看出某人正站在入口處。

慶子睜大了眼,反射性地縮回來在地上伸直的腳,右腳踝的痛楚令她清醒過來。這不是夢,這間屋子裡真的有人!

對方的眼睛似乎尚未習慣黑暗。正扶著牆,謹慎而緩慢地橫向移動。那個看不出是誰的人……對,是個男的,他那穿著長褲的眼正極為緩慢地移動,身體微微前傾,彷佛正豎耳傾聽。

他到底是誰?來做什麼?是怎麼開門的?

那個男人沒看著慶子這邊,大概作夢也沒料到慶子會在這裡吧。他的身體正朝著寢室的方向,腳也正朝那邊走。

慶子連大氣也不敢出,盡量不發出聲音地緩緩縮回腳,視線緊緊盯著那個男人黑暗中的剪影。是誰?是誰?是誰?彷佛發瘋的鋼琴家,在鍵盤上猛力敲擊出不和諧的音調,這句話在慶子腦海中轟然作響。你到底是誰?

要站起來必須先撐著沙發靠背,她在鋪著木板的地上緩緩地,慢慢地挪動臀部,一點一點地移動。男人左手摸著牆,右手則在黑暗中摸索著……寢室的……對,他是在找房門的握把。

慶子抬起手,抓住沙發的靠背,試著拉起身體,但卻失敗了。她必須退到更後面。

她再次放下手,磨蹭著往後退,抓住椅背。這次成功了,千萬不能碰到背後窗子垂掛的蕾絲窗帘,千萬不能讓窗口射入的光線射到自己,一定要小心,要小心。

慶子起身,半蹲著。就在這時,她的頭稍微抬得太高,在一瞬間被窗口的光線照到,可是她自己並未察覺,她保持弓腰的姿勢繞到沙發後面,朝著房間對面那頭,朝著男人想去的寢室房門相反的方向,兩手撐地越過通往廚房的那扇門前緩緩爬行前進。只要能夠順利繞到男人後面,抵達玄關大門口就行了……

沒問題,前進得很順利,也沒有發出聲音。再幾步路,應該就會有一張邊桌。如果碰到桌腳,就繞過那個,再回到牆邊,一定要小心別碰倒桌子——

慶子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桌腳。她抬起膝蓋前進半步,試著想確認。

她碰到的桌腳,非常柔軟。而且摸起來有布料的質感。順著往下一摸,摸到了類似折邊的東西。

是長褲。

這不是桌子,是人類。

醒悟的同時,慶子縮回手企圖逃走,可是從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卻猛然掐住她的脖根,把她從牆邊拖開。慶子束手無策地滾倒地上,連著幾個耳光甩過來,讓她無法呼吸。

「慶子,你以為你逃得了嗎?」

男人的聲音伴隨著粗重的呼吸傳來。挨巴掌時承受的力道,使得慶子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即使如此她仍在想,這是她聽過幾百遍的聲音,曾經在自己耳邊甜言蜜語的聲音,可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張開口想尖叫,卻被厚實的手掌捂住。男人揪住她的頭髮,拽起她的腦袋往地上猛撞。這當中,男人一直壓低了聲音,不斷發出呻吟般的低語。

「你不該來礙事的,像你這種人根本沒資格阻撓我,你這個婊子……!」

一次、兩次,她的頭被猛力撞擊地板。慶子逐漸失去意識,發不出聲音。然後,她感到男人的雙手掐上脖子,開始用力絞緊……

下一瞬間,掐著慶子的手鬆開了,她順勢倒在地上。有人在呻吟,一旁傳來撞牆的聲音。接著清楚傳來「好痛!畜生,放開我!」的叫聲。她知道這是誰的聲音。隨著猛烈跺腳的聲音響起,糾纏的人影也同時撞上牆,暫時分開,又再次撞擊。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壓在牆上,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在慶子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那個被壓在牆上的男人的膝蓋,正被後面的男人抬腳猛踹。

「跪在地上,雙腳張開與肩同寬。快點,不要掙扎,掙扎只會更痛。」

嚴酷的聲音發出命令,然後抓住牆邊還想反抗的男人後頸,對著牆上就是狠狠一記,這下子對方終於不再抵抗,喀嚓的金屬聲響起。

慶子連起都起不來,只能茫然地凝視著。她聽見腳步聲,天花板的燈亮了。耀眼的白光射穿眼睛,她不禁閉上眼。

「你不要緊吧?」

男人的聲音呼喚著她,某種東西輕觸慶子臉頰。她睜開眼。

起先她還認不出這個蹲在地上,單腳跪地,正探頭凝視著她的男人是誰。又要遭受攻擊的恐懼率先升起,慶子頓時掙扎著想往後退。

「你別動。」男人的手溫柔地按著慶子的頭。

「你不能亂動。就這樣,就這樣。可以呼吸吧?」

慶子只能眨眼。一吸氣喉嚨就猶如火燒,忍不住咳嗽。

「不要慌。慢慢做個深呼吸……對對對……這就對了,已經沒事了。」

男人一邊撫著慶子的頭,一邊沉穩地說,接著四下環顧一圈,迅速移動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抓了一疊面紙,一邊塞進她微微側向一邊的腳部下方墊著,一邊抱著她的頭讓她側卧。

「你在流鼻血,側著躺好。」

慶子閉上眼,盡量靜靜轉動脖子側過臉。鼻子下方和嘴巴四周微溫的感覺,原來是因為流血了……

「你們這裡的樓梯間上了鎖不能走,電梯的速度又特別慢,害我耽擱了不少時間。應該跟管理員好好抱怨一下。」

慶子睜開眼。在她身邊的,是那位練馬北分局的刑警,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的?她腦袋一片茫然,想不起來。

他又消失在慶子的眼前,再次回來時,拿著沙發椅套,好像是隨手扯下的,他把椅套蓋在慶子脖子下面後,說:「我現在就叫救護車。你乖乖躺著,不能動喔。」

可是,慶子很想起來,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聲音,那隻抓住她的手……

「刑警先生。」

她抓著正欲起身的對方衣袖,喊道:「我,我……」

刑警扶著試圖坐起的慶子。她看著那個頭倚著牆癱坐在地、雙手被手銬反扣身後、鎖在通往廚房隔間門的握把上的男人。

沒錯,果然如此。

是國分慎介。

「慎介……」

慶子的聲音令他抬頭,他露出恨不得朝她吐口水的表情,一臉蒼白。

「你認識他吧?」

扶著她的刑警低聲說。這時,慶子終於想起刑警的名字了,是黑澤。

「對,是很熟的人。」

一點頭,慶子忍不住落下淚來。國分瞪著慶子,接著又把視線移向黑澤,咆哮著說:「你這是非法拘禁,是暴力行為,我是……」

黑澤只是微微聳肩,攙著慶子把她移到沙發旁靠著沙發後,就走近電話。

在刑警緊急通報的期間,慶子一直凝視著國分,他也瞪著慶子。充血的眼白、滴溜溜打轉的黑眼珠,看起來好像是另外一種生物。

「你來做什麼?」

她張開嘴唇,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國分撇開臉。「喂,我結婚的事,你是怎麼查出來的?」

慶子依舊默默地凝視他。我竟然愛過這個男人,這是真的嗎……?她想。

「你連喜宴會場都打聽出來,還帶著槍跑去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是……」

這時黑澤回來了。國分把頭一仰,咬緊牙關地放話。

「快逮捕這個女人!她持槍外出,企圖槍殺我,所以我的行為是正當防衛。不信你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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