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第八節

出了上里,經過高崎、前橋、駒寄、赤城高原、沼田、月夜野……神谷的COROLLA順暢地繼續賓士。

離開上埋休息站前,織口改坐到副駕駛座,好讓竹夫躺平了睡。后座中,竹夫以椅墊權充枕頭,小小的身體完全藏在毛毯下,正發出鼻息。距離他的頭部不到十公分之處,就是織口的「包袱」。

灰色的道路在織口的視野內無限延伸,就像反覆地卷了又卷的平滑輸送帶,永無止境、不眠不止。身體任由車子震動著,腦袋中心明明很清醒,身體卻頹然萎縮,好像逐漸泄了氣。

左手邊的車窗外浮現出黯然森林、平線的丘陵,但神谷的駕駛技術很好,車體幾乎毫無晃動,也不搖擺。這是個幾乎令人忘了速度,不管到哪兒都暢行無阻,只要一敲似乎就會發出聲音的速度。

織口的腦中閃過修治在上野分手時的臉。這時他不曉得怎樣了,大概正在跟野上裕美共度愉快時光吧。他們兩人很相配,但願能進展順利。

在深夜的北荒川分店辦公室和修治碰個正著,已是半年前的事了。織口回想起當時,自己面對年齡幾乎可當兒子的修治抱頭流淚的樣子。

那時,織口已疲憊不堪,身心皆已達剽倦怠的頂點,很想丟下一切逃走。這時他碰到了修治——一個年輕的青年,反而讓他覺得可以不必再忍耐,才會卸下心防,把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後來他和修治也曾多次談論伊能町的強盜殺人案。每一次修治總是對犯人殘虐的手法義憤填膺,另一方面似乎也勾起他滿腔好奇。

「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人類走上那條路呢?」修治曾這樣一臉嚴肅地問過他。那時兩人正坐在井波屋。

「你是指殺人嗎?」

織口這麼一問,修治連忙搖頭。

「對不起,是什麼原因根本不重要,反正他們都已經做了壞事了。」

織口不禁微笑。

「沒關係,不必顧忌我。其實,關於這點我也想過很多次。」

修治問的是「人類為何會成為犯罪者」這個問題。

「這可是大學問。」

「織口先生,你以前教書時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嗎?比方說,如果班上有你應付不了的不良少年時……」

「不良少年和犯罪少年可不一樣。幸好,我雖然教過不良少年,卻沒有教過犯罪少年……」

聽著令人心情平穩的引擎聲,織口靠著椅背閉上眼。

——我遇到的學生、小朋友、年輕人,全都在我的理解範圍內。即使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理解,也不至於無法理解。

可是,那兩人不一樣。

仔細想想,大井善彥的父母給他取的名字未免太諷刺了,沒有比「善」這個字更不適合他的了。

僅僅一個月前,就在上次開庭聽到辯方證人的證詞之前,織口本來還相信——他試著去相信:不論是善彥或麻須美,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只要有良好的環境,他們一定會洗手革面。正因為如此,這場審判才有意義。這是為了處罰,同時也是為了讓他們領悟自己犯下的罪行代表什麼。

聽著律師不斷重複的證詞,他理解他們其實也是犧牲者。不,應該說他必須去諒解,現在他們已經自己的行為後悔、對被害者深感抱歉。這一次,他們一定會重新做人……

然而,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我們全是一群忠厚老實的濫好人,織口想。所以他們才會被騙了那麼多次依然沒學到教訓,才會繼續遭到殺害。

是的,所以現在……

善彥和麻須美是否真的悔悟,他們是否曾經回想過那對恐懼得雙眼暴睜就這麼遭到擊斃的母女?會不會感到心痛?現在就讓我來一探究竟吧。在法庭上,在正為被告大井善彥滔滔雄辯的律師身後,他是否正悄悄吐出紅舌頭扮鬼臉,是否毫無悔改之意,心裡對逮捕自己的警察和正要審判自己的法庭,乃至周遭旁觀人群只有遷怒的恨意,會不會正在耐心等待機會釋放這種敵意?現在就讓我來弄個明白吧。

也許這麼做可以對他二十年來疏於照顧的妻子女兒,盡一點為人夫、為人父的職責,也許這麼做可以彌補當年棄家逃走該負的責任。現在織口總算趕上這輛中途下車的列車了,在最後的這個關鍵時刻,終於獲准坐上駕駛座。

——雖然兩名乘客都已死亡。

正因為這樣想,他才擬定了這個計畫。織口再次想到這點,激勵自己。

耳邊微微傳來音樂,織口睜開眼。

左手正伸向收音機調整音量的神谷,連忙說:「啊,對不起,吵到你了嗎?」

收音機的聲音非常微弱,織口調整了一下坐姿。

「不會,沒關係,反正我也沒睡著。」

神谷的雙手放回方向盤上。「馬上就要進關越隧道了,要聽一下路況報導。」

車子正朝著谷川岳前進,右手邊是水上溫泉鄉,不時看到路旁提醒駕駛已接近關越隧道的標誌。

收音機里播放的節目大概是了深夜長途大卡車駕駛所設計的吧,在演歌和流行歌之間穿插著女主持人的聲音。兩點半時,插播道路交通情報中心的現場報導。神谷豎耳聽了一會兒,低聲說:「看來沒什麼狀況。」

前方石見關越隧道的拱型入口,前方的車輛逐一被吸入那洞開的半圓形內。神谷略微減速,把COROLLA靠向車道中央,引擎聲似乎變得越來越大。車子滑入隧道的前一刻,緊臨左手邊以大字書寫著「隧道內請打開收音機」的標誌躍入織口眼帘。

下一瞬間,神谷的COROLLA也鑽進了亮著橘色燈光的隧道內。收音機的聲音頓時消失,什麼也聽不見。

氣壓的變化令耳朵一緊,不,不大聲用吼的大概無法交談,織口乾脆默默地坐著。

這是在號稱日本脊椎的山脈上鑿洞貫穿的道路,開了一道很長很長的洞。穿越這裡就進入新瀉縣了,距離練馬約一百七十公里,等於已經走了前往金澤的三分之一以上的路程。

車子走出關越隧道的瞬間,感覺上好像變成了子彈。這種聯想或許只有帶著槍的織口才會有,不過從漫長的水泥管解放出來後,神谷的側臉看起來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出了隧道的同時,收音機的聲音也復活了。

織口感到不可思議,脫口問道:「在隧道里既然聽不見,為什麼還要豎立『打開收音機』的標誌?」

大概是這個問題太單純了吧,神谷微微露齒一笑。「怎麼,您不知道嗎?」

「對,因為我不開車。」

「啊,說的也是喔。進入那種超長的隧道時,按規定一定要打開收音機。」

「噢……」

「我記得好像是從日本坂隧道大車禍之後開始規定的吧。如果真有事故,即使在隧道中,也會播放該處的車禍訊息。你想想,日本坂隧道車禍時,裡面已經發出了追撞,卻一直無法通知遠在入口處陸續進入的車輛,才會演變成那麼嚴重的慘劇。基於那次教訓,才會出現這種措施。」

原來如此,織口點點頭。

「現在沒發生任何事故,所以進入隧道後什麼都聽不見,可是萬一發生意外時,只要打開收音機就會聽到報導。所以,才會有那種標誌。」

「我又學到了一課。」織口笑著說。

神谷是個合乎情理的人,也很注意家庭。雖然他的家庭似乎有很多問題,但是他仍然為了想辦法解決而感到萬分苦惱。

他突然想到——

像你這樣的普通人,如果遇上了大井善彥那種人,你會怎樣應付呢……?織口無法對正在開車的神谷開口,只能在心中暗問。

你說有困難時應該互相幫助,對我這個陌生人非常親切。你一方面疼愛小孩、關心妻子、對岳母客氣,同時又要殫精竭慮地維持家庭生活。想來你在公司也擔負著類似的職務,夾在部下和上司之間吃足苦頭,不亢不卑地工作著吧。

你是個毫不特別、煩惱多多的平凡人。這樣的你,會怎麼看待大井這種人?你會怎麼做?像大井善彥這樣的人,你覺得應該信任他到何種程度才對?

從頭頂上方緩緩滑過的夜空中,織口發現了北極星。他輕輕動了一下手,一邊觸摸著裝子彈的腰包,一邊仰望著那顆星星,並在心中道出最後一個問題——

在你知道一切真相後,你會不會後悔讓我與你同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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