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第五節

車子並非沉默的機械。國分范子聽著不絕於耳的引擎轟隆聲,如此想著。車子是會講話的機械,是一種外向性的機械。因為不管怎樣,有兩人以上一起搭乘時,通常絕不可能保持沉默。

可是,她和佐倉修治如今雖然並肩坐在同一輛車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卻已沉默了三十分鐘以上。她並非無話可說,也不是沒有話想問。然而,她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了解可以涉入到什麼樣的程度,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打從剛才,修治就一直盯著正前方,表情也幾乎毫無變化。側目窺視他的臉後,范子閉緊了嘴巴。該從何問起?該說些什麼?簡直就像眼前送來一個大蛋糕,獲准隨意切來吃的五歲小孩,怎樣也無法跨出第一步。

車子進入練馬區,賓士在西武線的沿線,逐漸接近關越公路的入口。想必修治有十足的把握,確定織口一定正朝那兒走吧。他既沒有東張西望,舉止之間也不見絲毫不安。

據說慶子的車子是白色賓士。可是,對范子來說,光這樣根本不足以構成任何線索,她對車子一無所知。朋友告訴她「只要看標誌就知道了」,她還反問人家「什麼標誌?」聽到賓士,她腦袋浮現的也頂多只是「很堅固的進口車」這點印象。連方向盤是不是在左邊都不確定。她最近才知道,原來進口車當中也有方向盤在右邊的。賓士說不定也屬於這一類,她想。

「……應該怎麼去找?」

她戰戰兢兢地問修治,他似乎正全神貫注於一輛右轉車上,遲了一拍才反問:「啊?」

范子很慌張。「不,沒什麼。」

「沒關係。你說,什麼事?」

被他這麼一本正經地反問,范子反而更不好意思問這麼基本的問題。她頻頻潤著唇,最後才小聲地說:「要怎麼找慶子姐的賓士?路上車子那麼多。」

「說來很理所當然,因為我知道織口先生的長相。」修治回答。「而且,賓士的車一看就知道,她也說了車型是I90E23。」

范子感到很窩囊。「在我聽來,那就像郵遞區號一樣。」

修治愣了一下,然後綻出上車以來第一次的輕笑。這讓范子產生了勇氣。

「我對車子完全外行。該根據什麼去找呢……賓士的方向盤在左邊嗎?」

「對呀。而且整體來說外型也比國產車更堅固,一看就知道了。」

范子用力點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去找。」

好一陣子空氣中又只有引擎的運轉聲。夜晚的街景在窗外飛馳而過,右手邊才剛出現恍如薄羽蜉蝣展翅的淺綠色高球練習場的球網,轉瞬間已被拋到身後。范子弓起身子朝擋風玻璃的上空仰頭一看,雲層似乎有些散開了。

「對不起。」

起先,范子根本沒想到修治是在跟自己說話。當她發現修治正面向她時,著實吃了一驚。

「我嗎?」她指著自己的鼻頭。「對我道歉?」

「嗯。」修治點點頭,又把臉轉向前面。他似乎很在意緊貼在前方形似吉普車的車子。范子注意到了。

「這輛車從剛才就一直擋路。」修治面露不耐。「大概是忙著聊天吧。」

前方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並排著兩顆腦袋,是一對年輕男女。

「你怎麼知道?」

「他的車尾一直甩來甩去,三不五時還急踩煞車,一定是開車的傢伙忙著跟旁邊的女生聊天。」

原來如此,路上明明不擁擠,車流也很流暢,前面那輛車車尾的紅燈(她後來才聽說那叫煞車燈),卻毫無意義地忽明忽滅。光是在范子觀望的時候就又閃了兩次。第二次時,修治往方向盤一拍,對他嗚喇叭,前面車子駕駛座上的男人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沒關係嗎?」

她的意思是問他這樣會不會吵架,可是修治似乎會錯意了。

「不要緊,我馬上就超過去了。」

話聲剛落,他瞄了旁邊一眼,把方向往右轉動切換車道。他一下子看鏡子,一下子看前面,忙碌地轉動視線,接著一口氣衝到前面,迅速超越那輛吉普車後,又回到車流之中。

范子轉頭看著被超車的車子,雙方距離越來越遠,那是一對跟他們年齡相仿的年輕情侶。接下來,他們說不定有好一陣子會討論「剛才那輛車上的傢伙真過分」。那兩個人恐怕連想都想不到,在僅僅兩小時前修治和范子還素昧平生,現在會這樣共乘一輛車,是因為有不得已的苦衷。

(請你們不要見怪,我們現在正在追一個企圖用霰彈槍殺人的伯伯。)

事情的發生說來其實很單純。今早,她抱著「今天是哥哥大喜之日」的心態起床,中午還為此上美容院;然後到了晚上,撞見手持霰彈槍的慶子;而深夜這一刻,正如此走在那條延長線上。

「剛才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被她一問,修治保持臉朝前方的姿勢回答:「因為把你卷進這種麻煩當中。」

「我不是被捲入的,是我自己主動說要一起來的,不是嗎?」

「是沒錯啦……」修治皺起臉。

「而且,我現在是慶子姊的代理人。你可以想成不是我跟來,是慶子姊本人來了。」

此刻佔據范子心中的只有一個念頭——是自己企圖利用慶子的。她想教訓哥哥慎介,可是又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於是企圖利用慶子當盾牌。她越想越覺得這種做法真是可恥又卑鄙。

「織口先生打算去金澤的哪裡?」

修治說過,他是要去殺人。那麼,是那個槍殺對象住在金澤羅。

「去市內嗎?還是說……」

范子還沒說完,修治就問道:「你去過兼六園嗎?」

「去過。」

大約兩年前,她曾和公司同事環繞能登半島一圈,當時曾在金澤市內觀光。兼六園是觀光聖地,當然不可能錯過。

「織口先生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附近。」

那樣的話,等於是市區正中心了。那裡不但有很多賣紀念品的土產店,也是交通要衝。如果在那種地方揮舞霰彈槍,想必會引起大騷動吧。

她回想著抹茶滋味的甜點屋,以及物產會館那幾個地方。那兒綠意盎然,在等巴士的空檔,她曾四處散步。她記得兼六園下的十字路口呈斜狀交叉,一條路上蜿蜒上坡。不停拍照的同事還很感嘆地說,連這麼理所當然的馬路都可以美得如詩如畫,不愧是觀光都市……

「這一帶也可以說是金澤的商業街或是政府辦公街。」同事邊按快門邊說。

「能在這麼棒的環境上班,真是好命。這裡跟東京一樣都是都市,人口卻少了很多。」

「可是,東京的政府辦公區不也位於日比谷公園旁?所以這一類的機構大概專門蓋在綠樹環繞的地方吧。」

對,那是大家在「這一類的機構」前面拍照時說到的。所謂的「這一類的機構」就是……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考慮,是否該把詳情告訴你。」修治說。「……這件事跟慶子小姐的情況不同。不過,織口先生也不是會隨便殺人的人。正因為這樣,我才認為只要好好勸他,他應該會回心轉意。」

范子幾乎充耳不聞。她正在腦中重現兩年前的金澤觀光之旅,回想自己在哪兒見過什麼。

回憶籠罩的迷霧這時乍然放晴。她失聲說道:「是法院。」

范子感覺到握著方向盤的修治身子猛然僵硬。

「我猜對了吧?在兼六園下有個法院,織口先生就是要去那裡吧?」

隔了一會兒,修治才緩緩說:「他要去金澤地方法院。」

不知不覺中,車子停下了。他們開進上關越公路的車隊行列,等著前方車輛通過收費站。對范子來說,通過這裡上高速公路,意味著此去之後再也不能回頭。

頭一次,她的手臂冒起雞皮疙瘩。她忽然對修治無論如何也要攔阻織口的理由有了概念——這事非同小可,可不是那種闖入誰家跟那家人爭執的小問題。

「織口先生要殺誰?是法官,或是檢察官之類的嗎……?」

修治沒有看她,他正仰望著收費站的職員,並伸出曬得黝黑的手臂,從收費員手中接過收據。

車子上了關越高速公路,穿過在范子上方亮著照明燈的高聳關卡。

「織口先生打算射殺誰?」

修治先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之後才回答:「現在正在金澤地方法院接受審判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是年輕人,一男一女,年輕情侶。

「是強盜殺人犯。已經是將近一年半的事了,他們為了搶車襲擊一對母女,並用手槍擊斃她們……」

修治大約在五個月前窺見織口過去的一角。

「純粹是偶然。正好跟今天——已經過了凌晨該說是昨天了吧——一樣是個星期天,我把錢包忘在店裡置物櫃了。因為我平常隨身只帶著零錢包,所以偶而會發生這種事……」

到了晚上,他才發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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