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第四節

上路之後好一陣子,聊過天氣和確認路程之後,大概是因為副駕駛座的竹夫在睡覺吧,握著方向盤的神谷就一直沒說話,也不打算開口搭訕。車內燈和收音機也關著。

織口倚著后座位子,茫然地將視線投向窗外。高架高速公路穿過這陷入沉睡的夜晚都市之上,就像大樓配線和電力系統的管線在牆內穿梭一樣,這條不眠不休、繼續賓士,宛如粗大動脈的道路,也走在都市的天花板夾層中。

抬頭一看,雲破天開,星星從雲縫中露臉。織口這才想起,傍晚的氣象預報曾說天氣會從西邊開始好轉。

穿過新座市,接近所澤出口的標誌時,神谷開口了。

「累了吧?您可以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后座應該有小毛毯。」

織口微笑。「不,我不要緊。」

「您滿腦子都想著令千金,所以睡不著嗎?」

對於自己隨口說出的話,神谷這男人居然如此深信不疑,織口不禁對他產生好感,心裡湧起一陣溫馨。到了明天,當他知道織口在金澤做了什麼,是為了什麼才去金澤之後,這個男人會怎麼想呢?他會對自己的做法深表同感嗎?又或者,他會反對?甚至責難?

不管怎樣,他都不能給這對父子添麻煩。不只是為了順利完成計畫,就算是為了不拖累這對父子,他也得隱瞞真正的目的。織口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

接下來有那麼一陣子,他們針對織口在漁人俱樂部的工作啦,神谷的同事中某個喜愛釣魚的男子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逐漸地,氣氛似乎舒緩熱絡了起來。

竹夫安靜地睡著。織口問:「小弟弟……是叫竹夫是吧。」

「對。」

「明天應該要上學,這麼晚了還大老遠跑去和倉,想來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吧?」

神谷的臉朝著織口稍微動了一下,立刻又面向前方。在正好錯身而過的對向車車燈照射下,可以看到他臉上掛著笑,可是他的笑容似乎並不大。

「說是急事是很急啦,不過不是像您這樣的喜事。老實說,是內人住院了。」

「竹夫的媽媽嗎?是哪裡有毛病?」

神谷似乎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最後,才幽幽地吐露,「是心臟。」

「那真是抱歉,我不該問這個的。」

織口這麼一說,神谷似乎有點慌張,又瞥了他一眼。

「不,不是什麼重病啦,真的。該怎麼解釋呢……呃,該說是心病吧。」

「噢。」

神谷好像很想傾吐,可是似乎又覺得不該跟偶然搭便車的陌生人說這種事,所以有點遲疑。

如果談一談能夠排解苦悶,那他想說多久我都願意傾聽,織口想。仔細想想,這個男人也許將會是織口在人生最後時刻,親密交談的唯一對象。

「織口先生,您的家人呢?您說過夫人已經過世。另外,就只有住在金澤的令千金嗎?」

「是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織口的妻子已經過世,這點並非謊言。不過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前妻」。至於說女兒還活著,這是騙人的。不過,這麼跟神谷一聊,謊言好像變成真的,他漸漸覺得真有一個快生頭胎的女兒在金澤等著他。

不,也許的確是這樣。女兒和妻子,或許真的在等他。等著現在正要出征、替她們遭受的非人待遇討回公道的織口。

「小孩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神谷低聲呢喃著。「說是父母的鏡子,還真的沒錯。」

織口不慌不忙地問:「剛才,您提過竹夫『不太會講話』。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是因為媽媽生病都不能陪在她身邊,所以太寂寞了嗎?」

織口的問題似乎直搗核心。神谷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略作思考,然後才回答。

「這孩子是個緘默兒。」

「緘默……」

「對,完全不說話。不過,不是一生下來就這樣,都是我和內人的錯。」

大概是因為卸下心防了吧,神谷開口說出原委,包括岳母的事、妻子的事。雖然他慎選字眼,沒有責怪特定的某個人,可是織口很清楚,他為了這件事已經身心俱疲。從他壓抑的口吻底層,已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此外,神谷言談的內容,對織口來說,就像身體上留的舊傷一樣熟悉,他很能理解——宛如對自己的事一樣深刻理解。

二十二年前,織口在生長的故鄉——石川縣伊能町這個地方,和當地地主的獨生女結婚。他是入贅的,因此,他曾經連織口這個姓氏都放棄了。

他們是戀愛結婚的。當時的織口在當地高中擔任國文老師,妻子比他小五歲,曾經是他的學生。他們的結合遭到了對方父母的強力反對,但在她揚言如果雙親堅持反對就要私奔後,終於勉強答應了。和神谷現在的情形,其實非常相似。

出了所澤,經過三芳、川越、鶴島……神谷一邊目送著標誌,一邊淡淡地敘述。織口不時接腔,一直傾聽著。不知不覺中,他全神貫注在聽神谷說話這件事上。也許是因為這麼一來,就可以忘記時間和現在的立場。

「唉,如果要說誰最不應該,可能是我這個上班族不該高攀旅館的獨生千金吧。因為我明明知道,將來一定會牽扯出該怎麼繼承家業的問題。」

神谷自嘲似的這麼說著,並結束了話題。車子駛進東松山市。

「對不起,跟您說這種奇怪的問題。」

「我倒是無所謂。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有錯。」

神谷的頭動了一下。織口從後照鏡窺視神谷,鏡中只見他沉鬱的表情。

「您跟夫人是在東京認識的吧?」

「對,我內人也是在東京上的大學。」

「你們結婚時,關於旅館的繼承問題應該已經達成協議了吧?」

「當時協議由內人的父母在旅館的職員當中找一個適當的人選,收養那個人當養子……」

「也的確是有這樣的人選吧?」

「對,是個比我和內人更適合的人選,我認為他把旅館打點得很稱職。」

「您的夫人也不想繼承旅館事業吧?」

「就是啊,所以她才會去東京念大學。」

織口笑了。「那,不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嗎?你並沒有錯。雖說有點太過溫和,或者該說是優柔寡斷……啊,對不起。」

神谷苦笑。「沒關係,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不過,雖然你有必要再強勢一點,尊夫人也得趁早切斷她母親的影響力才行。」

「我也是這麼想啦……問題是腦袋雖然知道,卻不曉得具體上應該怎麼做。」

的確會如此吧,織口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以前也是這樣。」

「哪樣……?」

「我以前也曾經處在跟你相同的情況。」

織口把曾經入贅的事說出來後,神谷看似好脾氣的臉立刻緊繃了起來。

「那麼,您到現在還是……」

織口的手在臉前搖了搖。

「不不不,結果還是不行,後在實在無法忍耐就離開了那個家。不過,現在我倒很慶幸自己這麼做了。」

「那,您就跟夫人兩人一起去了東京?」

「是的。後來我們感情就一直很好。我的經驗談沒什麼參考價值,所以就不多說了,但我只想強調一點,不管是要離開娘家還是要做什麼,只要夫妻之間好好商量,一般來說,夫妻同心應該都可以克服過去。」

「這樣子嗎……」

是錯覺嗎,神谷似乎有點心虛。織口看著他的側臉,只能在心中道歉。因為他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又扯了一個謊。

實際上,織口是一個人前往東京的。二十年前——婚後第二年就生了女兒,當時女兒甚至還沒學會走路。

從新婚之際夫妻倆就頻頻發生齟齬,並在勉強忍耐的過程中有了孩子。可是諷刺的是,生下來的小寶寶反而成了割斷織口與岳家關係的決定性因素。

「孩子最好是生一個就好了。如果還想生第二個,可能會賭上尊夫人的性命。」

醫生如是說。妻子由於嚴重難產,產後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月。嬰兒由岳母一手照顧,如果未經她的允許,織口連抱都不能抱孩子。

最後,一些迴避著織口偷偷交談的耳語,還是傳到他的耳中。

——大小姐要是沒找那種女婿,本來應該可以健康地生下一大堆孩子。都是那個男人害的,才會讓她差點賠上性命。

奇怪的是,織口對於這些竊竊私語並未感到太大衝擊。真正讓他幾乎膝蓋發軟、大受打擊的,是出院後的妻子告訴他暫時要分房睡時;是當他發現她比以前更黏著她母親,和織口變得甚至無話可說時。

——是他在家中失去容身之地時;是他不管坐在哪裡都覺得地板、椅子或坐墊都冷冰冰的,不管說什麼都不再有人回答時。

即便如此,當他下定決心要離家之際,他仍打算把妻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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