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白的地圖 第十節

一切看起來都好似慢動作。

大門開啟,緩緩地,宛如布匹翩然翻舞。隨著門縫越開越大,從裡面傳出的音樂聲也漸高,變得清晰可聞。啊,是帕非爾貝魯的樂曲〈卡農〉,她在瞬間意識到這點。

慶子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槍,架上肩頭。該不該射擊出現的人物?萬一引起騷動就麻煩了,是否該威脅對方……?對於這些她並無明確意圖。只不過,她就像聽見聲音立刻舉起槍瞄準從發射台射出的飛靶一樣,毫不遲疑以流暢動作做好準備。

開啟的門又關上了。隨著動作的結束,現實又從慢動作恢複到正常。

眼前站立的,是個穿著和服、挽起頭髮、梳著髻的女孩。一時之間,她不明白那是誰,直到那個瞪大眼睛、啞然呆立的女孩發出低語。

「慶子……姊?」

慶子舉著槍,也凝視對方。女孩單手捂住嘴,耳語般地低聲說:「我是范子,是慎介的妹妹。你還記得吧……還記得吧……」

范子舉起另一隻手,雙手按住臉頰後,說:「你要用那把槍射我哥?」

這時,門另一側的現場內,轟然響起掌聲,大概是贈花儀式結束了。

「你是來殺他的?」

慶子對范子的問題充耳不聞,說:「請你讓開。」

「你是來殺我哥的嗎?」

「我不是叫你讓開嗎?」

低沉的致辭開始。大概是國分的父親吧。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還頻頻向大家道歉。

范子悄然朝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身面對慶子。

「那個,是我父親。」聲音聽起來怯弱細小。

「因為哥哥娶了一個家世太好的千金小姐,所以他一直這樣。不是道謝就是道歉,整天只會這樣。」

(不可以聽。)慶子閉上眼。(我不能聽。)

「你讓開。」

她又說了一次,范子垂著頭。

「小川家的……和惠,你也要殺她嗎?」

演講還在繼續。有點結巴,還帶著慌張。

「因為她通知你今天的婚禮,所以你要殺她?」

慶子緊咬嘴唇,朝范子走近半步。范子沒有動。

「哥哥是個成天只想著怎樣出人頭地的人。」她低聲說著,仰起臉。「即使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他也不會覺得那樣很惡劣。因為他只看得見自己。」

槍尖開始搖晃。槍很重,非常重。

「對不起。」范子說,她開始語帶哽咽。「寫信給你的,其實是我。所以,要開槍就請你先殺我吧。」

范子說著就這麼閉上眼,低垂著頭。連她挽起的每一根頭髮,也彷佛在微微顫抖。露出和服袖口的兩隻小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慶子的手臂失去力量,槍管頹然垂下。槍尖撞到地毯,發出鈍重的聲音。

「你為什麼在喜宴中途離席?這樣會挨罵吧。」

兩人回到洗手間。慶子走進之前留下槍盒的隔間,在那裡卸下子彈,將槍拆解。范子擋在隔間門前,這樣就算萬一有人進來,也不會看到慶子。范子背後巨大且隆起的腰帶,完全把慶子遮掩起來了。

此時喜宴尚未結束,其實可以不用如此掩人耳目。這次傳來的是新娘父親致辭的聲音,從這點又再次顯示兩家的強弱關係。因為喜宴通常只有男方家長代表致辭。

「因為我越看越噁心。」范子說著,微微笑了。「我不想看到哥哥一臉得意的樣子,他常常說我專門喜歡唱反調。」

最後,慶子「啪嚓」一聲關上盒蓋,范子問:「你不開槍了?」

「你都叫我要殺先殺你了,我哪還下得了手。」

「那,你下次還會有開槍殺他的念頭嗎?」

慶子轉身凝視范子。

她是個五官可愛的女孩。豐潤的臉頰、細緻的肌膚,如果妝化得好一點,同時再有個隨時在她身旁凝視她的情人,應該會立刻變得美麗耀眼、判若兩人吧。

慶子用問題代替回答:「你為什麼要寫那種信給我?」

范子遲疑良久,才答道:「我希望你去痛罵我哥哥。當著大家的面——當著在場所有的賓客面前。」

國分慎介,是這個女孩的哥哥——慶子彷佛初次體驗到這點——這個女孩為了我,憎恨自己的哥哥。希望我去痛罵哥哥。可是,一旦發現慶子想要開槍殺他,卻又在緊要關頭維護他,不惜擋在槍口面前。

哥哥……嗎。

慶子平靜地問:「你為什麼冒用和惠的名字寄信?」

「如果用我的名字,我怕你不會相信。你一定會以為我跟哥哥是串通好的。」

慶子溫柔地說:「我從沒這麼想過。」

連她自己都覺得,很久沒發出這麼溫柔的音調了。

「你向來都對我很好。」

在國分的公寓首次見面後,她和范子還單獨見過兩次面。一次,是慶子拿到兩張電影招待券,所以透過國分邀范子共賞。另一次,是范子邀她去她任職的物流公司舉辦的拍賣會。

兩次,她們都共度了愉快的時光。范子個性有點內向,但並不陰鬱,只不過有點不善於表達自我。

回過神時,范子眼中已蓄滿淚水。就像挨罵的小孩向母親辯解似的,急急說道:

「對不起。其實,我應該自己說的。我應該在喜宴中途站起來,大聲告訴大家,哥哥做了多麼過分的事。可是我沒勇氣這麼做,所以才煽動慶子姊。」

一口氣滔滔說到這裡,接著就只是不停地掉眼淚。看著她的淚水,慶子逐漸產生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她輕輕把手放在范子肩頭,低聲說:「快回喜宴去吧,否則會挨罵的。」

致辭結束,掌聲響起。

「你哭哭啼啼的樣子反而正好,你就說是因為太激動了所以憋不住。」

范子用衣袖拭去眼淚。「慶子姊你呢?」

「我?我要回家,就只是回家。」

由於范子一臉存疑地仰望她,她微笑了。拎起槍盒。

「我突然發現,即使不做這種傻事或許也能振作起來了。」

「我還有話想跟你說。我還想……可是,大概不行了吧。」

慶子看看手錶。已經過了九點二十分。

「范子,你記得我住的公寓嗎?」

「記得。」

「我還住在那裡。因為若是無緣無故地搬家,我哥會嘮叨。欸,等婚禮結束了,你要換下禮服吧?」

「對,在飯店的化妝室換。」

「那,等你換好了,就到我公寓來吧。到時候再慢慢說。我也……想跟你談談。不論是各方面。」

范子回到會場,慶子快步朝走廊邁步時,飯店的會場服務人員正好將芙蓉廳的門全部打開。眼看鋪著緋紅地毯,豎立著金屏風。新郎新娘將要歡送退席的賓客,這是最後一道儀式。

慶子側目走過,走到一半變成小跑步。在電梯口,正好撞見剛來時向她詢問化妝室地點的那個服務生。他瞄了慶子的皮箱一眼,簡短地說聲:「辛苦了。」

他走了之後,慶子不禁笑了。可是,走進電梯里,鏡中映現的那個身穿嫩綠色禮服的女子,卻似乎是又哭又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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