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逃亡者

在實現對石田直澄本人的採訪之前,從警方案件調查工作結束,必須要等一年的時間。這是在講述這個故事的人當中,等待時間最長的一個人。

石田認為媒體不講信用,他認為自己和媒體有太多的聯繫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四個多月的逃亡生涯中,他被各種各樣的媒體寫成為各種各樣的人物。原來他也明白這一點,可在他看來,媒體用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的方法來寫這個叫做石田直澄的人。最後,他得出了一個教訓。這就是,媒體的功能不是傳播任何一件真實的事情,它們所傳播的都是一些「看起來像是真的」情況,而且這種「看起來像是真的」情況也經常是空穴來風。

所以,當案件真相調查清楚之後,他當然要迴避媒體的記者。儘管有許多記者要求採訪他,還有許多傳媒要求對他進行訪談,石田一律公平地推辭,他不想和媒體有任何聯繫。不過,拒絕也需要花費很大的精力,一直持續到案件解決後的三個月左右吧,從大家都去關注一起新發生的案件時候起。

半年過後,陸陸續續再來找他的不是想讓他寫手記的,就是想就此案寫紀實文學的作家,他們想讓他就事實真相發表自己的看法。

想讓他寫本手記的出版社以前也出過幾本這樣的書,兼任編輯部主任的出版社社長說:「石田先生,你遇到了如此倒霉的事情,你寫一本手記會成為暢銷書的,你有權以此來掙錢。而且所謂的手記,並不需要你親自寫,你只要說說就可以了。我們把你說的錄下來,然後讓我們的作家替你寫。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事實上,社長的這番話還是讓石田有點動心了。在逃亡時,公司一直把他當成病假來處理,可案件解決之後,公司並不是太歡迎他回去上班,無奈之下,他只能申請退休。已經非常有名的自己租借的浦安公寓也不能再安靜地住下去了,房東也要求他搬得遠一點,所以他決定搬家。沒有了收入,支出卻在增加,他確實很需要錢。他想,如果真像社長說的那樣,書能賣出去還能掙到錢,為什麼不能試試看呢?自己不寫也可以,這倒是很輕鬆。

石田把這件事和母親絹江商量了,可絹江卻表示反對。老母親說,如果你要是寫這樣的書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千萬不要想著靠這個來掙錢,如果做這種事情能掙到很多錢的話,你一定會遭到別人的嫉妒,人就是這樣的。」

最讓石田聽著彆扭的是絹江的這句話:「你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去參加法院房屋的拍賣活動,可還不是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呢?寫書掙錢和這不是一回事嗎?」

最後,石田拒絕了編輯部主任兼出版社社長的要求。後來,這家出版社沒有對石田進行採訪也沒有核對事實,就出版了一本名叫「茺川一家四日被殺案」的紀實文學。石田也沒有看過這本書,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書里到底寫了些什麼。

這樣一個石田為什麼只接受這次採訪,我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你為什麼又同意接受採訪了呢?你能在採訪開始的時候告訴我嗎?」

「是啊,為什麼呢?最主要的可能還是經過了一段時間吧,我也冷靜了許多,如果有人能認真地聽,認真地寫,我想講一講事情的經過,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認真地昕我講了。茺川一案,已經成為過去的故事了。」

按石田的要求,這次採訪是在能夠看得見千住北新城東西塔樓的一家賓館的房間里進行的。石田還提出了另外一個條件,那就是文章中不要寫明他現在的住址和工作單位。

「這次採訪不只是採訪我一個人,你還要採訪其他許多人,是吧?」

「是的。」

「這樣很好,光聽我一個人說,也不是太好,我希望能把整個事情寫清楚。」

「你家裡人怎麼說的?」

「他們都很贊成。他們覺得有一個完整的記錄還是很不錯的,特別是孩子們。」

「做這種記錄是不用支付很多的禮物和版稅的,請你放心。」

石田直澄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我母親非常噦嗦。我現在又上班了,也有工資了,所以也就完全安心了。」

這次採訪長達四十小時,一般是在石田工作結束之後或者是上完夜班的休息日進行,每次採訪時間平均達到兩小時。石田不太會說話,有時說話前後顛倒,或是偏離主題,為了文章的整體性我對他所說內容作了適當的修改,不過這種修改已經徵得了他本人的同意。

下面就以一問一答的形式來看一下石田直澄親口講述的內容。

「謝謝,已經好多了。不過,和這件事發生之前相比,有時還是覺得很累,畢竟是年齡大了嘛。」

「一直在吃著葯,酒也戒了。在片倉旅館被抓之後,警察把我送石田直澄在片倉旅館要求人身保護之後,首先被送到了醫院裡,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星期。

「肝臟雖然不太好,可那時最嚴重的還是營養不良,沒吃什麼像樣的食物。刑警訓我說,有人會因營養不良而送命的。」

「在片倉旅館裡,片倉先生從開始就認為你是個病人。」

石田抬起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撓了撓頭。右手掌的中間,還能看出被八代佑司用刀砍過的疤痕。因為他沒有縫針,雖然傷口現在已經完全癒合了,可看上去還是非常明顯,好像稍稍干一些粗活,傷口就會裂開併流出血來。

「片倉先生可是個好人,如果他不是個好人的話,事情可能還會有變化的。你去採訪過片倉先生嗎?」

「我去過,可那家旅館也被一些愛看熱鬧的人騷擾,在一段時間內也很要命。」

「是嗎?片倉先生說他從一開始就認為我是個病人了嗎?」

「他說,總是覺得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不是他發現我就是石田直澄的。」

「是的,是他的女兒信子發現的。」

「在片倉先生上樓到我睡覺的地方時,這個姑娘手裡拿著把塑料雨傘,就這樣抱在胸前,一副要拚命的樣子,她要保護自己的父親。這一點特別讓我受不了,為什麼呢?她讓我想起了家,想起了自己的女兒。當時如果沒有信子的話,也許我還不會馬上下決心說出真相,真的。一看到信子的臉,我就不想讓這家人認為我是個殺人犯。東躲西藏已經讓我疲憊不堪了,我真的很虛弱。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之所以想說自己不是殺人犯,就是因為碰到了片倉一家人。」

「你告訴他們,說自己就是石田直澄,但並沒有殺過人。這時,片倉義文馬上就說,你是不是在保護什麼人。」

「是的,是的。他是一語中的啊。」

「真是尖銳。片倉先生說過為什麼會在當時的情況下想到這種事情呢?」

「沒有,他沒有說過。」

「在對你還一無所知的時候,在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你在逃亡的時候,聽說他就和他的夫人說過,這個人是不是在保護真正的罪犯啊?」

「啊,是嗎?原來如此。」

「報道案件的新聞節目的解說員好像這麼說過,片倉先生還記得這件事。」

「哈哈……」

「他還說,如果你真的有殺人的重大嫌疑的話,警察一定會指名通緝你的,可他們一直沒有這麼做,這就說明你可能不是罪犯。自己也一直是這麼想的,而出現在眼前的名叫石田直澄的男人是個虛弱的病人,都快起不來床了,自己更不能太刻薄了。

「儘管如此,當他見到我的時候還是有點害怕,開始的時候,他的臉綳得緊緊的。另外,也因為信子就在旁邊,萬一信子出點事可就麻煩了,所以他還是比較害怕。」

「知道你就是石田直澄後,他對你的態度太善良了。因為這件事,他被夫人狠狠訓了一頓。」

「那可實在對不起他了。」

石田直澄眨了眨眼睛,似乎要把寫在眼睛裡的日記翻過一頁去。

「我還讓片倉他們做了一件很為難的事情……」

信子掛斷電話後馬上就跑回了旅館。和剛才一樣,父親還坐在石田直澄的床邊,正在不停地和他說著話。

「怎麼樣了?」

等信子喘了口氣,石田直澄問,他好像很擔心。信子突然想起了一位流氓大叔的表情——前天星期天,她和母親一起去日本橋買東西,在地鐵上,有一位大叔乘著地鐵搖晃的時候碰了信子的胸部。當然他是故意碰的,自己也知道是故意碰的,可還要裝出是這位小姐讓他麻煩的樣子,也就是很生氣的樣子。

「是個女人接的電話。」信子沒有報告石田,而是報告了父親。

「你都說清楚了?」父親問。

爸爸,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她想責問父親:「我說了,說石田先生馬上就要被抓了。」

石田直澄直起腰來:「她怎麼樣了?」

「不知道,中間還有一個男孩子接電話的,還有個嬰兒在哭。」

聽到這句話,包在皺巴巴的襯衣里的石田直澄失望地把兩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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