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信子

那個男人是9月20日的早上來到片倉旅館的。父親義文最近經常住在旅館裡,片倉信子從家裡給他送早飯時,看到一個男人獃獃地站在大門口。

信子從來不會理睬住店的客人,因為她根本就不想繼承自家的簡易旅館,所以她既不需要記住什麼,也不需要積累經驗。母親幸惠也很嚴厲地告訴過她,不要在住店的男客人面前轉來轉去。當時那個男人正在抬頭看著那塊寫著「片倉旅館有空床」的廣告牌,她想趕緊從他旁邊走過去。

原來給父親送飯都是母親的事。不過,如果家裡一切順利的話,父親也就不會住在旅館裡了。

奶奶妙子病倒被救護車送進醫院已經有三個月了,因為她總是說肚子疼得厲害,視力模糊,手腳發麻,所以家人和醫生考慮了許多種可能,從懷疑食物中毒到嚴重的肝臟疾病。幸運的是,進行止疼治療後妙子的肚子就不痛了,只是發了幾天高燒,眼看著就要恢複健康了。而且在這段時間進行的各項檢查也都沒有問題,只是血糖有點高。除了這一點,她的身體可能比兒子義文還要健康。

「結果不還是食物中毒嗎?」妙子高興地對信子說。要是食物中毒的話,那生病就不是自己的原因了,而是媳婦幸惠的原因了,所以她非常高興。

「片倉妙子奶奶,你才六十八歲嘛,現在七十多歲都稱不上是老年人了,如果今後你注意身體的話,一定能活到一百歲的。」

主治醫生大大方方地說完這些話之後,妙子高興地出院回家了。

而且,「戰爭」就從那一天開始了。

妙子對鄰居們說:「自己是因為食物中毒才住院的,非常難受,可是遭了大罪。」這些話惹怒了幸惠。信子好幾次看到她怒氣沖沖地說,讓人聽了多不好,好像是我故意讓婆婆吃有毒的東西似的。

「我們大家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只有婆婆一個人感覺不好,是不是太奇怪了?根本就不是什麼食物中毒。」

正是因為妙子仍在向周圍的鄰居宣揚自己生病的事情,所以幸惠的不滿也越積越多。最後,她終於說出來了,婆婆是不是為了想說我的不好才裝病的呀?因為她說的完全就是謊話。

可是,作為兒子,片倉義文聽到她說這些話還是很不高興的。最後,一直夾在妙子和幸惠中間的男人終於發火把幸惠狠狠地訓了一頓。

被訓斥的幸惠,對丈夫從未有過的舉動,受到了丈夫想像之外的刺激。你是不是要袒護她?是不是這樣的?如果她真的那麼好,我走行了吧?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然後就真的跑出了家門。她穿著一件平常的衣服,扎著圍裙,穿著一雙拖鞋。

這一天,信子放學後俱樂部有活動,她一直到參加完賽跑活動後才回家。可回來一看,廚房裡既沒有燒開水,也沒有看到母親。於是,她去問待在旅館問事處的義文,這才知道父母吵架的事情。

「等她消消氣頭腦冷靜下來就會回來的,因為她也沒有可去的地方。」

信子想,確實,母親的娘家在福島,沒有錢坐火車是去不了的。

即使有錢,母親大概也不會回那個嫂子當家的娘家的吧。她沒有可去的地方,父親的這句話確實非常殘忍,信子覺得母親實在可憐。

同時,她也餓得要命。沒過多久,弟弟春樹也從學校放學回來了,他也像個餓鬼似的。可是,奶奶和爸爸都沒有做飯的意思,所以他們兩個人只能做些炒飯吃了完事。吃完飯正在洗碗的時候,幸惠回來了,她看上去非常疲倦。母親沒有問兩個孩子吃沒吃晚飯,也沒有對自己的不在家表示歉意,她馬上回屋睡覺了。過了一會兒,義文把旅館問事處的門關了回到家來,可當他得知幸惠已經回家的消息後,又馬上回到旅館去了。

妙子很高興,那天晚上,看電視看得很晚。第二天早上起床後雖然看到幸惠在家,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吃早飯的時候,對信子和春樹說,昨天家裡沒人,你們辛苦了,然後給他們每人一千日元的零花錢。信子開始說不要,可奶奶還是強迫她拿著了。而春樹則高高興興地接受了,然後伸了伸腦袋,說男孩子都很傻的。

「戰爭」就這樣開始了。從此以後,幸惠和妙子就不斷爆發著正面衝突。幸惠認為自己長年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而妙子則認為「我是要先死的,難道就不能聽聽我的話嗎」,沒有一點讓步的意思。

每次發生衝突的時候,總有一個人離家出走,或是絕食抗議,或是卧床不起,這種事情不斷地重複著。

可能是7月初的事情吧,妙子大叫著「如果嫌我是個麻煩的話,我死了算了」然後跑出家門,那一次還麻煩了附近的巡警到處找人,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信子有個非常不好的想法。最後,奶奶被離家一站地的一家遊戲廳的老闆發現並保護起來了,這家遊戲廳是信子的一個同學的父親開的。

「那不是片倉家的奶奶嗎?以前她經常來的,她生氣地敲著機器說不回去,很是為難。」

把奶奶熱情地找回來的警察局那位名叫石川的巡警可能原來就喜歡孩子吧,他還特別喜歡和已經熟悉了的信子和春樹開玩笑。有時她和朋友一起走路的時候,正在巡邏的石川會和她打招呼說「哎,信子,你奶奶現在怎麼樣」,好幾次都弄得信子非常不好意思。

每次母親和妻子發生衝突,義文就會躲到旅館裡去。有時只是吃飯的時候才回來,嚴重的時候他就會一直住在旅館裡,在店裡吃完飯之後,和找不到工作到處溜達的客人下下象棋,什麼也不能說。如果信子埋怨他的話,他就會強詞奪理地說,爸爸護著哪一邊都不行,所以只能不說話了。因為爸爸的緣故,信子覺得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個大人。

春樹是個只要有吃的就什麼都不管的傢伙,我們先不說他。信子擔心母親的心裡有些不太好的事情也是沒有辦法的。如果家裡處理不好的話,會不會影響到店裡的生意?而且經濟的不景氣已經慢慢影響到這條街道,以前總是在片倉旅館包房的工人們不是已經找不到工作了嗎?旅館的經營情況也越來越不好了。

儘管如此,晚上還是要睡覺,早上天亮的時候,還要繼續每天的生活。前天吃晚飯的時候,兩個人又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衝突,為此義文又躲到旅館裡了,昨天一天,幸惠都沒有管家裡的事,到了今天早上,幸惠似乎在反省自己,吵架都是自己的不好,所以她把早飯做好了並讓信子給父親送飯去——事情就是這樣的。

把白白的米飯、醬湯和納豆裝在盆里,信子急急忙忙向片倉旅館的問事處走去。她沒有理會獃獃地站在那裡的男人,可是,這個男人小聲說了一句。

「啊,是醬湯啊。」

信子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過頭去。這個男人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大叔——對信子而言,幹活的男人都只能是哥哥或大叔——他綳著臉,穿著一件半袖的白襯衫和一條肥肥大大的純棉牛仔褲,腰帶扎得緊緊的,光腳穿著一雙髒兮兮的草屐。

這個男人說「醬湯」這個詞的時候,飽含了一種深切的懷念之情。信子一時忘記了平時對客人的戒心,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

男人看上去非常疲憊,至少他的肚子肯定餓了。突然,信子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男人,不過片倉旅館的客人中有許多人的長相或打扮都比較相像,這一定是一種錯覺。

「我們家不提供早飯。」

這個男人垂涎欲滴似地看著裝著早飯的飯盆,所以信子這麼說。

「這是給我們自己家人的。」

這時,問事處傳來義文的聲音:「信子,有客人嗎?」

信子趕緊從這個寒磣的男人身邊跑向父親。這樣一跑,醬湯也灑了一半。

男人跟著信子走進了片倉旅館。就在信子把早飯擺在問事處裡面鋪著草席的房間內的飯桌上時,義文正在接待那位要住宿的男人。

既沒有登記也沒有交給他鑰匙,義文只是告訴他哪裡有空著的房間(準確地說是床位)和共用的廁所,並讓他交定金。因為這個男人動作遲緩,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他在衣服口袋裡到處摸,後來掏出了一些零錢。他的動作慢騰騰的,手指的動作也很奇怪。

信子目送著這個男人上樓去二樓空著的床位,然後對父親說:「看著像個酒鬼似的。」

可是,父親一邊數著零錢一邊搖頭:「不對,他不像個灑紅臉,因為他的眼白很白。」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消失的樓梯。

「是營養不良,可能是最近的經濟不景氣找不到工作,剛剛陷入這種生活,他還不太習慣吧。」

他這麼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不管是對工作不太習慣的新客人,還是對工作已經得心應手的工人,義文既不會同情也不會輕視。信子至今都沒有聽到過父親對住在片倉旅館的這個階層的工作的一般性的評價。父親生氣的只是住店的客人不遵守規定——把廁所弄髒啦,吵架把物品弄壞啦,把女人帶進來啦,或者是只交一個人的錢而好幾個人輪流住啦,除此之外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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