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出院回家後,寶井康隆每天的生活並不平靜。
甭管願意不願意,他都聽到了關於茺川一家四口被害一案的後續報道。還被蒙在鼓裡的父母和社會上大多數人一樣,非常關心這一案件的進展情況,所以每天更是如此。當談到案件令人吃驚的最新進展時,即使這是聽綾子講過的內容,他也必須裝成很驚訝的樣子,即使這些情況都是錯誤的也不能加以改正,絕不能說讓他們產生懷疑的話,「你怎麼會知道的」,他每天就生活在這種恐懼之中。
讓康隆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作為當事人的綾子,看上去是非常輕鬆地完成了這麼一件危險的事情。可能正是因為處於震中位置,所以反而非常冷靜了。也許她把心裡話都告訴了康隆,這樣也就把重擔轉移給了他,自己反而感覺輕鬆了。
可康隆卻被兩副重擔壓迫著,一是他知道了綾子的秘密,二是他要負責把這件事告訴父母。關於後一件事,綾子什麼也不說,只是有時用眼神看看康隆,好像在說「你還沒有和父母講嗎」、「還沒說,不錯」。到底應該怎麼跟父母說呢?康隆有時因為這個問題而徹夜不眠,可還是想不出好辦法。
講出來之後,自己可能會暫時覺得輕鬆了,可一旦想想以後的事情簡直太可怕了。好在案件的調查工作搞錯了方向,還沒有人發現綾子的存在。如果自己不說,很可能事情也就這樣了。但是,這是不是不能原諒的事情啊?特別是那位替綾子背了黑鍋的正在逃亡的叫石田直澄的人……
因為憋得實在太難受了,他想沖著漫不經心的父母發火。那天晚上下著大雨刮著大風綾子去了哪裡?為什麼會被淋得得肺炎?為什麼要把孩子佑介帶走?雖然當時因為綾子臉色發青,他們非常擔心,可等綾子恢複健康之後,他們居然忘得乾乾淨淨的,沒有問她任何事情,完全恢複到以前的生活了。他們是不是有點過於輕鬆了?而另一方面,康隆怎麼也忘不了在醫院和綾子爭論時她所說的那些話。「你們根本就不理解我的心情,像你從來沒有真正和女孩子交往過,只會說不會做,你根本就不會理解」。康隆被深深地傷害了。要說為什麼,因為這是事實——因為她揭穿了自己心虛的地方。
綾子緊急住院那天,自己正在發愁如何結尾的那篇文章最終也沒有寫成。好在Jsc的成員施加了壓力,強行讓他擔任了夏天集訓時的幹事,不過在秋季的特刊上,必須加倍地寫出未完成的文章。
進入7月後不長時間,暑假就開始了。雖然心裡藏著秘密,可還是回到了平靜的生活,但康隆的文章卻沒有絲毫進展。他自己都覺得選擇的題材不好。現實與非現實,真實與非真實,這就像康隆目前的境地。
電視和報紙沒有一天不在報道著茺川案件的後續情況,電視裡面的這起案件就像在電影里一樣沒有害處,這倒很有意思,當聽到有識之士和專家對這起案件進行分析時,他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可是,他馬上就像被澆了盆冷水似地一下子清醒過來了,他一邊眨著眼睛一邊在想。這起案件的罪犯是我姐姐——在這些被殺的人中,至少有一個是我認識的——我見過他的眼光,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他的眼光比較暗淡……
可轉念一想,這麼大的一起案件,電視台進行如此報道的案件,不會和我們家有關係的。在電視里發生的事情只能發生在畫面里的會客廳里,它真的是非常遙遠非常遙遠的故事。因此,也許是綾子所講的故事被放到了電視里,而真正的綾子,真正的寶井家,絕不會走進電視里的。
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了。哪個是真的呢?是姐姐的親身體驗呢?還是電視里所報道的?現在坐在這裡看電視的我,是那個聽姐姐傾訴的我嗎?被殺的四個人中的三個人,最初他們的身份並不清楚,後來警方調查清楚了。康隆通過電視和報紙,一直連續不斷地關注著這個過程。有些地方只憑綾子的話是不會明白的,可有些地方她講得更為詳細。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個人,也就是寶井家認識的八代佑司身份不明的時候,康隆真的有點害怕了。
康隆想,雖然現在他還身份不明,可這只是時間問題,早晚真正的八代佑司會出現的。只要警方把這個消息公布了,大概就會有報出姓名要求進行調查的家庭吧,他們會懷疑這個人會不會是離家出走至今未歸的兒子。
這件事能讓自己感到如此恐懼,連康隆自己都覺得意外。
雖然只有一次,八代佑司來到寶井家,在康隆的眼前說話、呼吸和走路,他用事實證明了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姐姐想像中的戀人,然後就離開了。儘管如此,可在康隆的心目中,八代佑司的血液不會流動,他沒有體溫。如果是母親敏子,她可能會用某種文學性的罵人方式來對付他,她會說這是一個讓年輕女孩懷孕後又將她拋棄的冷血動物。可康隆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在康隆看來,必須把這個叫作八代佑司的「人」想像成廉價動畫片里的人物。他不是立體的,顯得非常單薄,既沒有過去也沒有經歷。雖然把他畫得像個人,可那還是畫。它之所以看起來還在動,那隻不過是因為看他的人眼睛產生了錯覺。
綾子說,他給她講過許多關於自己生活經歷的情況,包括學生時代的故事以及公司里的情況。綾子也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康隆,可不管她講了多少,康隆還是把他的存在想像成一幅動畫。他是動畫片里的一個人物,是通過製片人的手做出來的,他有著貌似合理的經歷。儘管如此,這和憑空捏造出來的東西又能有什麼不同嗎?這種奇妙的感覺也有優點。正是因為覺得八代佑司像是動畫片里的人物,所以康隆怎麼也不能生動地想像出綾子把他從二十樓陽台推下去的情景以及她當時的表情。當聽到綾子說「我把他殺了」
的時候,雖然知道這是真的,可「殺人」這個詞的重量以及綾子雙手沾滿鮮血的事實並沒有壓在自己的心上。如果再回頭想想的話,自己也想像不出綾子跟著他並和他睡覺的樣子。
綾子和康隆雖然是關係很親的姐弟,可兩人的性格卻截然不同。
從上中學時起,康隆雖然認為綾子既是個漂亮的姐姐又是個溫和的女孩,可他堅信自己會找一個和綾子性格完全不同的女朋友。和他一樣,綾子也一定想找一位和康隆完全不同的男人當戀人或丈夫。
另外康隆還相信,不久的將來,如果姐姐身邊有了一位男人,自己和這個男人一定不能很好地相處,關係也不會太好。因此,在對未來的想像中,腦子裡一旦清楚地出現綾子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生動情景時,他就非常難受。
可現實還不僅如此。綾子的面前真的出現了一個叫八代佑司的男人,綾子為他懷孕並生下了孩子,最後卻把他殺了。可這裡卻絲毫感受不到血腥味,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種無動於衷的感覺。不過就是動畫里的那個人物消失了嘛。所以,不能就這樣向父母講明真相,也許只能靜觀事態的發展了。
康隆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也許不只是自己會有這種感覺,也許姐姐也是這樣想的吧。當然,說出真相時的激動的綾子並不是在演戲,在一段時期內,她真的很愛八代佑司,全身心地愛著他。不過,就算是為了保護自己——用她自己的手——把那個八代佑司、真的有血有肉的一個人殺了,也許這也是非常刻骨銘心的感受吧。
不會感受不到吧?至少沒有認為這種事情像記者所希望的那麼重吧?這是因為綾子的人格有缺陷,而不是因為對人的生死無動於衷。因為直到今天,康隆還是無法忘記爺爺辰雄突然生病去世時綾子的樣子。
康隆想,綾子會不會也認為八代佑司是個平面的人呢?在愛著他的時候,在用自己的手殺死他的那一瞬間,也許會湧現出強烈的感情。可是,平面的人只要一按開關就會消失的。而且綾子的手裡還攥著一個實實在在的立體的有生命的東西——嬰兒佑介。現在,她的心是向著佑介的。
在第三者看來,他們姐弟的想法是很自私和不可原諒的。可康隆卻一直就是這種心情,如果能這樣結束,他希望就這樣結束了。
可是如果八代佑司的親生父母或真正的家人報出姓名的話,如果他的母親坐在也許還在茺川北署或法醫教室里冷凍保存的他的遺體旁痛哭的話,康隆他們所在的這個安靜的世界將被砸個稀巴爛。
八代佑司不是動畫,他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也是母親生出來的。他的母親和敏子一樣,也會為了自己這個名叫八代佑司的兒子做和敏子為康隆所做的一切完全一樣的事情,為他洗尿布,牽著他的手去打預防針,為他擦傷的膝蓋抹葯,為他縫被補校服。他也有母親——一旦這些事公開的話,在這一瞬間,綾子就成了真正的殺人犯,康隆就是袒護姐姐的同夥。
康隆發現,人之所以能作為人存在著就是因為「過去」,「過去」
並不是經歷或生活閱歷等表面的東西,它是血液的流動。你是在哪裡出生的、是誰把你養大的?你和誰一起長大的?這就是過去,這就是人由平面轉變成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