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Milky Way) 第六節

既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家又是犯罪者的畫聖,在綁架騷動過後不久,便通知我們他又要開始浪跡天涯了。

「不過在我走之前,有些秘密要告訴你。」他說:「能不能找個地方見面?最好是人多地地方。這個星期天你帶著兩個兒子到東京巨蛋來吧,怎麼樣?」

我明明向畫聖說明雙胞胎和我是「很熟的朋友」,他卻根據自己一流的理論作出不同的結論,硬說雙胞胎是「我的兒子」。

「好呀,我會帶他們去的。順便也約柳瀨老大一起去吧。」

於是我們在東京巨蛋一起觀賞日本火腿對西武的棒球賽。我們坐在三壘附近的內野席,距離西武啦啦隊最近的吵鬧位置,聽著畫聖帶來的小道消息。

「關於那件埋在地下的銀幣事件,果然是有內幕。」

畫聖當場說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男人並非是和我們做同樣營生的同業,而是一般正常社會赫赫有名的人物。

為什麼說他赫赫有名呢?因為他自稱是「冒險家」,為了挖掘寶藏而四處奔命。足跡不只在國內,還遠至海外。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現在人在何處做些什麼,根本都沒有傳聞了。

「他還在努力嗎?」

幾年前吧,我所聽到的最後消息是:他說服金主去挖掘一艘沉船的金塊,結果毫無收穫,落得自己只好半夜逃跑,行蹤從此不明。

秋山的球棒擦過球的邊緣擊出界外球,引得全場觀眾噓聲大作。畫聖等到噓聲平息才又繼續說下去:「沒錯。你說的沒錯。因為那次沉船事件,被他害得損失慘重的中間人十分生氣,到處追查他的下落。可是因為完全找不到,所以就設計了這次的地下銀幣事件。」

換句話說,只要弄出誇張地地下銀幣騷動,不管那傢伙藏身在什麼地方,他肯定會現身。

「結果呢?」

柳瀨老大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追問。

坐在老大旁邊的雙胞胎則是用力揮舞著藍色加油棒,為球員大聲喝彩。因為秋山剛好擊出了二壘安打。

「那傢伙終於露出了馬腳。」畫聖說:「一聽說有地下寶藏,他哪裡忍得住,當然跑到今出新町去了。結果就在回程路上被跟蹤了。不過人是沒有被逮到,只是差點就完了。」

「這件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畫聖瞄了雙胞胎一眼後微微笑道:

「小直和小哲會連續被綁架,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歸根究底都怪地下銀幣事件惹的禍。為了等那傢伙現身能夠立刻逮到人,設計這個事件的中間人叫來了許多品行不良的歹徒和看熱鬧的人來幫忙。也就是說,他召集了許多小混混和犯罪者前來,其中當然也有一、兩個笨蛋想利用那種缺乏計畫性的綁票來撈一筆。」

說的也是,我懂了。也就是說這不是偶然,而是一種機率的問題。

「所以呢?」

柳瀨老大催促畫聖繼續說下去:「那個自稱是『冒險家』的傢伙現在正走投無路。」

「我想也是吧。」

「不過那傢伙手上有錢,好像是找到了一個金礦,這一次倒是一點危險也沒有。聽說是找到一個肯工作養他的女人。」

「把眼光放遠來看的話,這種才危險吧。」

「也許吧。因此那傢伙現在很需要偽造的護照,他想去歐洲。我和他很早以來便有些交情,很想幫他這個忙,偏偏就是沒有門道。」

畫聖說到這裡便停住了,我等了一下才說:「我有門道,但是要看情形。我想這種情形得花不少錢才行,你覺得可以嗎?」

「他說沒問題,價錢隨便你開。」

畫聖回答的同時,清原擊出了一記飛向電視牆的全壘打。

對我而言,這是件容易的小事。反正自稱是「冒險家」的男人會和畫聖聯絡,我完全不必出面。賺來的錢則是與畫聖平分。

因此那天晚上我很大方地邀請雙胞胎一起住在都心裡的飯店。雙胞胎毫不厭倦地欣賞著東京的夜景,我找他們一起坐在超大的床上玩紙牌。真是個安詳寧靜的夜晚。

隔天下午,我送雙胞胎回到今出新町的家中。打開大門鑰匙進到屋裡,小直立刻打開所有的窗戶讓空氣流通,小哲則按下收聽電話留言的按鍵。

「喂,我是爸爸。」

一個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著。我們三個人呆立當場,一動也不敢動地聽著電話留言。

「你們還好嗎?我想知道你們的近況所以打電話來的,我還會再打來的。」

對方稍微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裡面傳來了輕微的古典音樂聲。我是頭一次聽見電話中的男人聲音,和我之前聽過的任何的男人聲音都不同。

「我曾經想要回家過,過一陣子吧……過一陣子我一定會回家的。你們好好保重。」

留言到此結束。

小哲雙手低垂地看著電話,小直雙手抓著窗帘,呆立在一旁。

過了一會兒,小哲才怯生生地問我:「你是第一次,」

「聽到我爸的,」

「聲音吧?」

我點頭,「嗯,沒錯。」

似乎有一條我看不見的奇妙管線連接了雙胞胎的想法,他們取得了共識,兩人同時都笑了。

「要不然,」

「今天晚上,」

「我們在院子里烤肉吧?」

「因為星星很漂亮。」

「這個主意不錯。」我也附議。

那一晚的烤肉晚餐很成功。受到香味的吸引,附近許多鄰居都走了過來,連他們養的狗也跑來湊熱鬧。

在我們頭上那一大片梅雨過後,夏夜正式登場的晴空上,流瀉著一條銀河。能夠眺望那如下雨般的星空,可說是今出新町唯一的優點了。

雙胞胎的父親曾經說過將會回來,我想他應該不會說謊吧?就連他們的母親也很有可能會回家。但是會是什麼時候呢?

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明天的煩惱明天再說吧。

又有誰會知道銀河的盡頭在哪裡呢?一如我們不知道命運的走向、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樣。就順其自然吧,在到彼岸前且讓我們隨波逐流吧。

因為我們這樣子就已經十分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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