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涼鎮(Hand Cooler) 第五節

隔天傍晚——

雙胞胎坐在我的酋若奇吉普車《Cherockee》后座,將頭探在半開的車窗上監視著車外。我下車靠在前座的車門邊,邊抽著香煙一邊抬頭眺望「矢野宅配服務」的招牌。招牌立在今出新町和隔壁鎮界線附近的山丘的一隅。

停車場復一共停了六輛的丈卡車。除了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背對著我們在清洗最旁邊車子的員工外,看不到任何人影。辦公室里亮著燈火,在公司名稱的招牌旁邊還用聚光燈照亮了另外兩張「業務內容」與「徵募員工」的看板。

「這家公司也僱用女司機耶。」小直發出感嘆的聲音。

「除非要處理很重的東西比較困難,否則一般的宅配服務,女人也做得來吧。」我說。現在這個社會,有些人還刻意偽裝成宅配業者侵犯年輕女孩,所以或許女性宅配人員會更受到歡迎。

我沒什麼興趣踏入辦公室。只要是對方人多的地方,我在心理上便覺得自己居於劣勢。因此我只好期待也許有人會出來,從剛剛起便一直在等著。

「可是爸爸」

「你是怎麼看穿的呢?」

「什麼看穿不看穿的,其實也沒那麼誇張啦。」

我所想到的送報疑雲謎底十分簡單。早晨「犯人」的車大概是為了業務需要,必須經過小雅家旁邊的大馬路。因此這時卡車司機會從車窗瞄準小雅家的大門遮雨棚丟出山形新聞,如此而已。

之後就交給時間處里了。隨著經過他們家旁邊馬路上的大型車輛的噪音和車輛所引起的房屋震動,會讓報紙慢慢移動,然後就會掉在院子的草地上了。

「所以,」

「報紙被發現的時間,」

「才會每次都不太一樣羅。」

答對了。嚴密監視的雙胞胎果然從經過的「矢野宅配服務」大貨車的車窗中,目擊到一隻深藍色工作服衣袖伸出來,朝著城崎雅他們家遮雨棚丟出報紙的那一瞬間。

雙胞胎沒有看見疾駛而過的卡車司機的長相,但是記住了車牌號碼。

該車牌號碼的大卡車就停在前面的第三個位置。

「爸爸,」

「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辦公室的門開了,走出一個男人,也是穿著工作服。他看了一眼已經洗完車正在收拾水管的同事一眼後,便穿越停車場往我們這邊走來。

「晚安。」我開口問好。

男人停下了腳步。他的年紀大約四十不到,有著長下巴和一雙圓睜的大眼。身材不是很高大,但是手臂、肩膀和魚異在工作服里的大腿都顯得肌肉結實突出。

「我要找一個人。」我說明來意:「是貴公司的員工,他沒有經過許可就隨便將地方報紙丟到陌生人家裡。」

穿著工作服的肌肉男雙眼圓睜地盯著我看,然後又盯著躲在我後面只敢伸出頭偷看的雙胞胎的臉。不知道是小直還是小哲,或許是一起也不一定,我聽到了吞口水的聲音。

「有意思。」肌肉男說。這一次連我都想吞口水了。

「跟我來吧,這附近有家安靜又好暍的咖啡廳。」跟著去咖啡廳的只有我一人。

「你知道這件事情嗎?」我直接了當地問。

身穿工作服的肌肉男,自我介紹叫矢野辰男,居然就是矢野宅配服務的老闆。他說他也身兼司機,所以平常並不覺得自己是個老闆。

彼此隔著香噴噴的咖啡,我開始說明所有經過。矢野老闆沉默地聽著,不時會端起咖啡啜飲。

「就我個人而言……」我這麼一說,對方抬起了頭看著我。

「我其實不應該多管閑事。但是我還是很想弄清楚,貴公司的某一位員工,也就是那個將山形新聞丟到別人家的人是否與城崎先生受重傷的事件有所關聯?不知道你清楚嗎?」

我緊盯著矢野老闆看,他卻似乎無視於我的存在,悠然地點燃了一根煙。

接著才自言自語般地開口:

「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家運輸公司。」我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一家很小的運輸公司,算是家庭企業,員工包含內勤職員只有兩、三個人。年近六十的老闆自己也得身兼司機,但還是開大卡車開得很起勁。」他輕輕地吐氣,一如嘆息一般。

「在運輸業界里,這種小公司其實很難混。但是這個老闆和他的家人、員工們依然努力工作,所以公司業績還算不錯。日子過得普普通通,可是沒有一個人抱怨過什麼。」

說到這裡矢野老闆閉上了嘴巴,我不禁催他說下去:

「但是?」

矢野老闆抬起頭看著我:

「你怎麼一下子就接『但是』呢?」

「不然沒有起承轉合嘛!」

他笑了。那是長時間在戶外工作的人才有的健康爽朗的笑容,笑得眼角堆滿了皺紋。

「說的也是。但是呢,這個老闆從一個人情上無法拒絕的客戶那裡收到了一張期票。這樣說是好聽,其實就是被迫收下這張期票。過去在生意上從來沒用過期票的老闆根本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結果便開始一蹶不振。」

被迫收下的那張期票是張惡性的流通票據,沒有背書、單純是為了資金調度用的危險票據。

「不只是這樣,這個老闆的公司經營本身也很吃緊。因為這一張被迫收下的期票,資金調度越來越困難。為了防止跳票,居然用起了過去不曾使用過的手段,自己也開起了本票,最後甚至借用流通票據。後來聽了會計師、財務經理人等專家的忠告,知道這樣子不行,才趕緊調整經營方式……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他將香煙捺熄在煙灰缸里。

「但是改善經營方式的結果還是失敗。最後一張期票,只差一個小時就能軋錢進去,卻還是來不及而被退票,公司因此破產。」

全家妻離子散,身為老闆的父親不久也在失意中過世了。

「身後剩下兩個小孩,守著失去老伴、憔悴寂寞的老母親,你可以想見他們有多怨恨這人世間的無情!還好他們本性都不壞,不久後便又各自找到了工作。」

「兩個人都是卡車司機嗎?」

「沒錯。一個擁有自己的卡車,承包一些跑長途的業務。另外一個在我公司工作。」

這個「另外一個」就是將山形新聞丟到城崎家的犯人。

「這樣我就懂了。」我說。

起初我從報紙是隔天送來的事實判斷犯人應該是長途卡車的司機,但是只有這樣並沒有辦法連結到新的事實,所以我請雙胞胎出馬監視。

「可是當我知道是貴公司卡車司機丟的報紙時,我以為我的推測出錯了。一般宅配的卡車,尤其是像貴公司這種小型業者的卡車是不會定期跑長途的,和跑長途的卡車不一樣。但是如果在山形縣買報紙回來的卡車司機和將報紙丟進城崎家的卡車司機是不同人的話,那就沒有問題了。」

矢野老闆點頭:

「兩人感情很好,半年前他們的母親才剛剛過世。」

「具是令人遺憾。」

「兩人找到工作,建立了新的生活。」矢野老闆回到正題:

「可是有一天那個在我公司工作的人在送貨途中看見了作夢也難忘的一張臉。」

是銀行融資課課長的臉。

「就是當時……連一個小時都不肯多等的銀行行員。只要一小時,只要多等一小時就能清償全部債務,那個銀行員卻不肯等。」

「就是城崎先生嗎?」

矢野老闆點點頭。

「兩人無法消除對他的怨恨,至少要讓對方知道他們內心的感受,所以便開始投遞山形新聞。」

矢野老闆聳了一下結實的肩膀,看著我的眼睛:

「這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亂丟報紙而已,就是這樣。這是那個跑長途的卡車司機,因為這一陣子連續到山形工作,靈機一動想到的主意。」

「為什麼是山形新聞呢?」

「就是要對方想呀。」矢野老闆笑道:

「難道城崎那傢伙沒發覺嗎?」我搖搖頭:

「如果是他發覺了卻裝做不知情的樣子,那我可真要讚美他的演技高明了。因為連他的太太、小孩都沒有起疑心。」

「他本來就是那種沒有神經的人。」矢野老闆輕聲說道:

「他的心是冰冷的……」

「因為那是工作吧。」

「不能接受客戶的懇求,連一個小時也不肯等,這算什麼工作呢?」

「也許銀行也有銀行內部的規定吧。」矢野老闆一雙大手轉來轉去把玩著咖啡杯陷入沉思,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我想他們不會再做了。」

「因為氣已經消了嗎?」

「誰知道,但我會勸他們的。那樣做根本徒勞無功嘛。」

的確,家裡有人丟山形新聞進來,固然讓城崎先生很納悶,卻沒有讓他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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