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來到這地區就是個錯誤。
原以為會有賺頭,這一陣子生意一直都不好,加上手頭很緊,自然日子就更難熬了。
這是一個地方性的新興住宅區。興建的原因是一個過於樂觀的預測:地方人士厚顏無恥地認為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此地可能會有新幹線或磁浮電車(我們這邊叫「磁懸浮列車」)通過。於是在一無所有的山丘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無國籍風格的待售大型社區,看起來幾乎和電影布景沒有什麼兩樣。
夢幻般色彩的大社區,俯瞰著山下本地原住民所居住的小鎮。山丘上的鄉鎮名叫「今出新町」,山下居民的小鎮名叫「今出町」。就地理位置與色彩而言,新町都可說是今出町荒誕不羈的白日夢。
新舊兩個鄉鎮唯一共同擁有的是,位於今出町正中央的民營鐵路車站。這一條郊區的小鐵路,距離東京這個心臟地帶可說遙遠如神經的最末梢;說得明白一點,就像流過右腳小趾頭下方的微血管一樣。
柳瀨老大還強調什麼這件好康的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到時候七三分帳就好,畢竟人不能太貪心嘛……他難得說話那麼一本正經,當初就該有所懷疑才對。
「你的客戶是獨居的女人,剛搬到這個社區沒多久,不喜歡跟人交際所以和鄰居們不熟。加上又是新的社區,你一個人到處閑晃,也不會有人起疑心的。辦起事來應該很輕鬆吧,你說呢?」
他說得也有道理,的確是件好差事。
「這種好事,你怎麼肯讓給別人呢?」我反問。柳瀨老大立刻嗤鼻笑道:「就是因為是件好事,不給能做的人去做,豈不可惜了!揮棒就能得分的場面,派個老是被三振出局的笨蛋出去,像話嗎?」
這話說得也對。何況我以前也受過老大同樣的照顧,當時確實有令人滿意的結果,所以這次我才會爽快地答應他。
可是來到現場一看,雖然與老大說的鄉鎮一樣,但我卻沒料到會有這種事情。被鎖定為目標的那戶人家不但裝置了紅外線探測器的保全系統;而且這間小巧的兩層樓洋房居然有個很大的庭院,外面是高達一點五公尺的水泥磚圍牆,圍牆上面布滿了經過裝飾處理的有刺鐵絲網。
有時候柳瀨老大就是會搞出這種狀況。就像一個魔術師,舞檯布置好了、服裝也穿好出場時,才想到忘了將兔子塞進帽子里。
不過我畢竟也是專家,根本不把什麼保全系統放在眼裡。這幾年來那些以單身貴族為訴求的套房,不都是以保全系統為賣點嗎?要是就這樣被嚇倒的話,我還能成什麼大事呢。實際上住戶往往因為有機器保護而放鬆警戒,對我們這一行來說反而有益無害。
何況機器終究是機器,總有破綻可尋。
然而當我穿上西裝,提著空空如也的公事包,打扮成推銷人員的樣子來到鎖定的住家附近觀察地形時,卻發現這戶人家的保全設備頗為先進,於是只得從長計議了。依裝在大門上面的監視錄影機的型號判斷,應該是該廠牌該系統的最新產品,就算將電源切斷,監視錄影機還是有獨立的線路與備用電源連接,沒那麼容易對付。門鎖採用的是密碼式開關;我本想以機器對付機器,用手提電腦來進行解碼,偏偏這組門鎖只接受鑰匙的直接插入。如果用其它方式闖入時,保全系統必然警鈴大作,實在令人傷腦筋哩。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和這戶人家站在同一立場,一樣也會做好「防備」的措施吧?不論多麼費心設想,總還是覺得那裡做的不夠周延吧?
這棟屋頂陡斜、擁有八角窗的漂亮洋房,屋主名叫井口雅子,三十四歲,單身。十天前才剛搬到這裡,之前一個人住在東京郊外的小公寓里,當然是租來的房子。
雖然說這裡也算是鄉下小鎮,但她能買得起這麼大的房子,只能說幸運之神的眷顧了。因為她從素未謀面的遠親那裡獲得了將近兩億元的遺產。她那個遠親的伯父也是孤身一人,一生大半輩子都在賭,而他最厲害的是,同樣是賭,他卻慎選標的。他不玩賽馬、賽自行車這些小玩意兒,他玩的是股票、期貨。
孑然一身的伯父獨自在醫院裡過世後,受託管理資產的律師費盡千辛萬苦尋找家屬,終於找到了也是孤零零一個人的井口雅子。說起來法律這種東西也很有趣,有時候會像這樣耍出一些雜技讓我們大開眼界。
天外飛來一筆巨款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決定在這今出新町買地蓋房子。而且等房子落成後便搬進來住了。
她似乎也是個怪人。大概是因為從小父母遭遇車禍身故,吃盡了苦頭,所以不太與人親近。她沒有情人也沒有什麼好朋友,所從事的工作——應該算是裁縫吧,幫人家縫製和服,聽說手藝還算不錯。她跟位於都心的某家大和服店簽有合作契約,收入似乎十分優渥,不過現在已經犯不著那麼辛苦幫人作嫁了,所以很乾脆地辭掉了工作。畢竟她現在的身價可是高興幫自己做什麼衣服就做什麼衣服了,我在說什麼廢話。
說到她唯一的興趣,就是聽音樂,她喜歡聽隨身聽。根據和服店裡的店員透露,不論走在路上、搭電車、甚至是搭計程車時,她都機不離耳。
因為拿不到她的照片,直到來到這裡後才一睹廬山真面目。她身材嬌小,長相平凡,是那種見過五分鐘便會被忘得一乾二淨的女性。或者可以說不論扮演多小的配角他都不可能出現在男人的夢中。
當時她正要出門。她小心翼翼地關上大門、走下山坡往車站的方向前進。我緊跟在後,看見她在隔壁鎮的車站下車,到站前的計程車公司租了一部車開走。其實何必這麼麻煩,今出町也有租車公司呀,大概是沒有她喜歡的車種吧。
那個時候她沒有聽隨身聽。或許是因為環境改變了吧,只要一離開都會區,即便不使用那種文明的便利工具,也能輕易地保持孤獨吧。
她幾乎不開窗戶,厚重的窗帘也始終低垂著。看來是真的很想與外界隔離吧?透過老大的幫忙,我拿到了這間屋子的設計藍圖。動起手來是沒什麼問題,但我卻覺得她是個頑固的傢伙。
第二次看到她的臉是在我決定動手的那天白天。我將車子停在她家附近,坐在車裡假裝查看地圖時,看見一名報紙的推銷員走了過來。
推銷員按了按門鈴後,從她家的白色窗帘後面閃爍過明亮的燈光。大概是裝在屋頂某處的對講機子機的燈光吧?
光線那麼亮,就算是睡午覺也要被吵醒吧?我心中不禁有些納悶。
井口雅子來到門口與推銷員說話。觀察了一陣子後,似乎兩個人的交涉有了結果,她抱著兩盒洗衣精的贈品消失在門後。
這時門後面又有亮光閃爍了一下。這一次不是燈光,而是什麼東西的反射。說不定是什麼玻璃擺飾吧。
蓋自己喜歡的房子,隨自己的喜好裝潢,真是奢侈的愛好,不過現在的她當然做的到。
但是她本人卻顯得很樸素。她似乎也知道自己長得不起眼,卻完全沒有想要改善的慾望,反而是沉醉於孤獨之中,喜歡一個人關在屋子裡。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棟裝置著嚴密寶全系統的新居,就成了保護她的盔甲之一。
我抬頭仰望天空,心想:「看來只能從上面進去了。」
目標的房子位於今出新町的北端。這裡是整個山丘的最高點,比這棟房子還高的就是後面的那戶人家了。而這兩棟房子和社區的其他房子有些距離,就像是剛脫離團體聯誼,準備交往的新情侶一樣。
如果在兩家的屋頂之間拉條繩索移動,應該就觸動不到保全系統了吧。上面的那戶人家既沒有裝設保全、也沒有庭院和高大的圍牆,很容易接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看不到裡面的住戶,但是晚上一過了半夜裡頭的人似乎就會熄燈就寢,作為潛入隔壁住家的跳板是再適合不過了。
因此,我昨天晚上等到半夜兩點,爬上了上面那戶人家的屋頂。
凡事都會有失算的時候,尤其像難以預測的天災……
不、不盡然如此,老實說,我其實是可以預想得到的。
昨晚的天氣很不穩定。有一塊灰色的雲層由西向東飄過。不知天上的哪位神明突然興起想扮演近鐵的野茂投手 的念頭決意練習投球,偏偏還有其他神明使用閃光燈將這練球場面拍照存證。
強風與雷電欲來之勢。
可是這時半夜兩點鐘耶。儘管這幾年不斷發生異常氣象,但是半夜兩點鐘打雷還是太過分啦!
我心知不妙。勘察地形已經比預期花了更多的時間,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就算我努力裝成推銷員的模樣,可是在這個小鎮上待了好幾天,恐怕也會有人開始起疑。
在我攀爬牆壁時,腦袋後面閃了兩次強光。當我一腳踏上屋頂時,第一滴雨水打在我的臉頰上。我加緊動作,好不容易將繩索掛上井口家的屋頂時,大雨傾盆而下。我要先說明,不是我的動作慢吞吞,實在是雷雨來得太急。
如果討厭淋雨、害怕背後有打雷閃電,就無法從事這門戶外工作,所以我倒是不太介意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