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 第二節

有人來喊道,說是在門衛友兵衛那兒,已為阿德與幫忙的人備好了飯糰。阿德道了謝,讓阿露先過去。算算時候,先將瓶封的滷汁運到新家並打掃的佐吉,差不多該回來了。

阿德往架高的進門處一坐,獃獃地望著生活了十年的屋內時,佐吉匆匆回來了,手上提著一個大大的陶制茶壺。

「啊,阿德姐。」他一見阿德就笑了。「這是幸兵衛爺送的,說是甜湯。」

「那個管理人是把我們當成孩子了嗎?」

「這是心意嘛。」佐吉將茶壺交給阿德,走近大板車。

「這個也可以推過去了吧?」

「那個我自己來就好。」

「阿德姐在說什麼啊!那,我先送過去。」

「可是,友兵衛爺那裡飯已經煮好了。」

「我把這推過去放著就回來。」

阿德連忙出來,伸手拉住車子。「怎麼好一直勞煩你,你自己也才剛搬家吧?」

「我東西少,那算不上搬家。」

聽說佐吉要回頭當花木匠。新家在大島那邊,確實是片適合花木匠的土地,卻比這裡偏僻得多。

「哪,聽說你要成家啦?」

佐吉硬是要獨自推車走,阿德便祭出傳家寶刀。

「井筒大爺昨兒個悄悄告訴我了。不錯嘛,恭禧!」

佐吉面紅耳赤。阿德心想,喲,這人還真清純,真是老實到了家。

「湊屋那近視千金小姐的事,倒是傳遍江戶城了。聽說她的婚事也已經定了,要嫁到大名家去?雖說是側室,也真是了不起。」

「是……」

「湊屋老爺一定很得意吧!那個總右衛門老爺,我倒是想好好說他幾句,不過那小姐著實可愛,連我都想祝福她了。」

阿德接著又說出讓佐吉更加臉紅的話。

「那個小姐來過這裡幾次?一定是很喜歡你吧。不過,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出身,沒辦法跟我們這種人一起過日子的。對你呢,可惜是有點可惜,但對那小姐來說,這倒是門好親事。」

佐吉仍紅著臉,嗯嗯有聲地點頭。「我也這麼想。不過,阿德姐你這樣說會讓人誤會,好像我錯失了美鈴小姐,我可不敢當。」

「真的嗎?你對那小姐沒有那麼一點神魂顛倒嗎?」

阿德笑了,但看佐吉那局促的樣子,便決定收起她的矛頭。

「成家是件好事呢!當然也有辛苦的地方。我也一樣——跟我那口子在一起,過得挺開心的。」

說著,邊向加吉的牌位揮了揮手。佐吉手還抓著大板車的拉杆,看看阿德又看看牌位,微微一笑。

「不知道我能不能像阿德姐那樣,好好成個家……」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能。你心裡有那個姑娘吧?那就沒問題了,因為你是個刻苦耐勞的人。要是好吃懶作,還敢說什麼情啊愛的,我早就一腳往你屁股上踹下去了。」

「阿德姐確實像是會這麼做。」佐吉笑了。「不過,第一次聽阿德姐稱讚我,好高興哪。」

聽他這麼一說,才發現真的是這樣。阿德不免內疚。

「對你倒真是有些過意不去。」

「哪裡,怎麼會!」佐吉張大了眼睛。「我從阿德姐身上學到好多東西。」

「包括壞心眼在內?」

「這倒是沒有。」佐吉失笑。「再說,像我這種小輩畢竟當不來管理人。這點我十分清楚。」

「姜還是老的辣呀。」阿德燦然一笑。「不過,湊屋老爺要你來,你也不能不來。」

「那麼,這件事我們就別再提了吧。」

「是啊。」阿德點點頭。「對了,阿律呀……」

「木桶匠權吉的女兒?」

「對對對。」

阿律差點被她爹賣掉抵賭債,因而離家出走,但半個月前回來把權吉接走了。現在在日本橋通町的點心鋪工作。

「她說,要我們到她店裡去,說是那裡的金鍔餡餅很好吃,她會算我們便宜喔。我上次到幸兵衛爺那兒打招呼的時候去買過,真的很好吃呢!」

「那真是太好了。」

「阿律也提到,當面告訴你,你一定會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沒開口。其實那時候你說的那些話,真像給了她當頭一棒。」

佐吉困惑地搔搔頭。「那真是不好意思。」

「你這是助人,很了不起。」

佐吉縮起脖子,拉起大板車的拉杆。「那麼,我先把這送過去。」

「啊,我就說我也一起……」

「不用、不用,請先到友兵衛爺那裡!」

佐吉拉著車走了。阿德也笑了,這回沒有當真去追。待佐吉和車都沒了影子,才雙手合十,微微一拜。

阿德確定沒遺漏東西,便將包了兩個牌位的包袱小心地掛在脖子上。手裡提著幸兵衛送的甜湯,緩緩走向雜院大門。

每一步,都勾起種種回憶。豆腐鋪的豆崽子們追逐嬉戲的聲音,魚鋪箕吉夫婦做起生意滿腹牢騷的模樣,零嘴店熱呼呼的紅豆餡衣餅,轎夫家夫妻倆吵起架來的驚天動地。久兵衛指揮大伙兒修屋頂時,頂門棍揮過了頭,之後的四、五天手都舉不起來。天花較往年都厲害的那一年,大伙兒聚在管理人家拜天花神。

一回神,只見大門底下站著一個人。還以為說人人到,是阿律回來了,趕過去一看,卻完全猜錯。那是個陌生女子。

整頭頭髮由深紫色的御高祖頭巾 包住,身上穿著金茶色底白菊碎花的和服,腳下是嶄新的白襪套。年紀——應該過了四十吧。一張引人側目的美麗臉孔,胭脂花粉卻施得很重。一靠近,便感覺到白檀般的香味撲鼻。

「請問你是哪位?」

阿德出聲問女子。女子像是在找人般,一個勁兒地朝巷子底望,沒有立時注意到阿德。她的眼裡,有種足以令人悸動的強烈光芒。

「喂,這位太太。」

阿德上前半步,再次發話。女子一臉被潑了水般,猛眨著眼看阿德。

「哎呀,對不起。」

「你找這雜院的人有事嗎?」

對於阿德的問題,女子不知為何笑了,視線又望向巷子深處。

「不,不是的,我不是來找人。」

「既然不是找人,那要做什麼?」

那女子的模樣令阿德很不順眼。偷偷摸摸的在幹什麼?

「喏,這裡叫鐵瓶雜院吧?」

聽她這麼一問,阿德冷冷答道:「附近的人都這麼叫。」

「聽說是從井裡挖出鐵瓶,所以才這麼叫的,是不是?」

還真清楚。這女人是誰啊?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井跟陰世相通,而且死人又怕銅呀鐵的。」

女人鮮紅的嘴唇張開便滔滔不絕,沒人問卻說個不停。

「大概是叫久兵衛爺弄的吧。一定是很怕誰從陰世跑來,乾脆扔把刀下去不就好了,真好笑。」

阿德光火了。腦子還來不及想,天生的大嗓門便出聲了。

「你是誰?」

女子俏麗地將頭一偏,以嬌媚的眼神看著阿德。

「我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又是白檀的味道。看她這一身穿著打扮,想必相當昂貴。雖不知她是打哪兒來的,瞧那白襪套沒沾上半點塵土,就知道是坐轎子來的。

湊近一瞧,越看越美。這張臉好像跟誰有點像——這想法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但一定是記錯了。阿德的生活與這種女人無緣。

這女子的年紀,可能較第一眼看時來得大些,但卻顯得更美。肌膚底下流動著水嫩嫩的女人味,渾身都散發出這種氣息。年紀要如何增長,才能長成這個模樣?那種美,對阿德這種人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之美。

但是,卻很討人厭。

「你是誰?」

阿德又問了一次。女子似乎對阿德尖銳的語氣微感恐懼,稍稍向後退。

「我什麼人都不是。」

「你在這雜院有親戚?」

「不,沒有的事。」女人揮揮春蔥般白皙的手。「我是不能踏進這裡一步的人。可是,我好想來看一眼。聽說這裡要拆了,便偷偷跑來。」

女子第三次望向小巷深處,不知為何,像看到什麼刺眼的東西似地眯起眼睛。

「這裡要沒了呀。啊,總算。」

雖是懷念的語調,但她眼裡卻沒有半點阿德等人般的依依不捨。總算沒了?聽到這話怎能不追問下去。

而且——那種說法,聽起來很像是幸災樂禍。

阿德再一次以拿刀抵住脖子般的銳氣問道:「你是誰?」

女子沒有看阿德,形狀優美的嘴唇綻出笑意,接著說道:

「我是,對了——我是幽靈。」

心裡一陣發毛與肚裡一陣光火,一股腦兒地冒了出來,阿德不禁揮手想趕走女子。然而不巧的是,那隻手裡正提著裝了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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