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品紅柿,何家愛犬成白骨……
——字數不足。
井筒平四郎正趴在緣廊。今兒一早就是陰天,連鳥叫聲聽來都悶。
他身邊就一個碟子,上頭只殘留吃剩的柿子籽。那是河合屋差下女送來的,說是今年的第一批柿子。雖還只略有甜味,但清脆的橘紅色果實,確實有著秋天的味道。
聽那被打發來的河合屋下女說,弓之助昨晚發燒,下不了床。熱度雖然不高,但本人覺得身體不爽快,沒什麼精神。才剛遇到那種事,疲累是當然的。平四郎覺得讓河合屋的雙親知道他尿褲子未免可憐,便帶他回來換了衣服,才讓他回去,但可能是讓身體受涼了。
平四郎躺在地上翻來覆去。該去巡視、該出勤找同僚商量、該處理成堆的文件,卻打不起精神來。昨天做了一向少做的粗活,腰又有些刺痛。
向公家領得捕棍,自恃公家的加持庇護便作威作福,這些人一旦反過來被捕棍對付,都是同一副德性,實在不堪一擊,仁平也不例外。被拉到町辦事處,拿弓之助以烏龍麵團拓下的齒印,與仁平手上留下的齒印對照,叱喝他一聲「你看,根本一模一樣」,便老實招認正次郎是他殺的。且作勢要拉住平四郎求援般,以嘶啞的聲音投訴,說正次郎確實是他殺的,但那是在拷問時不幸造成的結果,並不是一開始便蓄意殺人;而且之所以會拷問他,也是為了要揭發湊屋的壞事,這一點大爺也很清楚。
平四郎裝傻。湊屋的壞事,什麼壞事?我可不知道。總右衛門的侄女葵?那是誰啊?哦,十七年前從湊屋出走了啊,那可真是個多情的女人。不過,那種人多半是不守婦道的老太婆。咦?我為什麼要去挖八百富的地?你沒聽政五郎說嗎?那裡的管理人佐吉,托政五郎他們看守房子,所以政五郎昨天才會領著手下去大掃除。一掃,發現到處都有蛀蟲築巢,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把整座雜院的房子都給蛀掉。他們看準了那蛀蟲的大本營就在八百富下面,才動手去挖。我嘛,也受了佐吉的重託,反正我也是閑得發慌,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出手幫幫忙。什麼,我扯謊?喂喂,我幹嘛為這種無聊小事扯謊啊。你腦袋裡是不是被蛀出洞來了?去找相馬大夫給你瞧瞧如何?
仁平顯然是想與平四郎談條件。他的打算不言可喻,即便落到最慘的下場,被裁定為殺人犯,也要拖總右衛門下水。好一個執迷不悟的人。
他昨晚被綁在一目橋那裡的町辦事處柱子上,大概在這份偏執的煎熬下過了一整夜。平四郎托政五郎等人看守,不需擔心。因仁平而立下功勞的奉行所公役不在少數,所以平四郎逮住他的消息一傳出去,可以想見會有種種反應,諸如想知道內幕、來托他網開一面、說他是個有用的人於是施壓要平四郎放他一馬等。平四郎告訴政五郎,若有人來說情,要立刻通知他。
但是,目前沒有任何動靜。
一般而言,當岡引或其手下不幸被關進牢里,囚犯們會蜂擁而上,將他們整治得生不如死,最終走上大喊「讓我死了吧」一途。然而,仁平的情況略為不同。他畢竟是個在牢房裡吃得開的人物,如果一時大意,放進牢房,極可能反而是縱虎歸山。若非如此,他也會多方疏通,還是關在町辦事處才是上策。
但比起這些,最麻煩的是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湊屋總右衛門乾的壞事」,若不先釐清個中真相,萬不能令其他公役接近。因此對平四郎而言,解決葵的命案已成為當務之急,較之昨日與以往都更加迫切。
然而,卻沒有挖出骨頭。至少,在八百富底下沒有。一定是在別處。
「結果,還是得全部挖嗎?」
果真如此,可是大事一件,而且也引人注目。待久米的治療有了眉目,佐吉也會立刻回來吧。事情便會傳進他的耳里,當然湊屋也是一樣。
若不想搬上檯面,便不能如此明目張瞻。
平四郎自問,有什麼關係呢?湊屋總右衛門下場如何、阿藤下場如何,是他們家的事。只是自作自受罷了。
仁平的確是個討厭的傢伙,為了自己的功勛,便將大群做了虧心事的人踩在腳底下,當成自己的墊腳石。政五郎憤慨地形容他為「岡引中的敗類」,平四郎很能理解那種心情。
然,若將湊屋能因此全身而退的責任全歸咎於仁平——這樣畢竟太不公平了。
即使如此,到了現在平四郎才仔細去想,自己之所以不願將湊屋的葵命案公諸於世,並不是為了總右衛門與阿藤,而是牽連其中的人太多了。佐吉就不用說了,他們的女兒美鈴,鐵瓶雜院先前的房客們,尤其是阿露與富平,阿律,以及前任管理人久兵衛,阿德與久米,還有燈籠鋪夫婦,湊屋與「勝元」兩處的僱工。
把事情抖出來,沒半個人有好處。這些人全免不了詫異、傷心、失業,或本身也要承受罪責。
就此而言,仁平便截然不同。孤獨的人果真吃虧。
自己實在不該管這檔事的。都怪當初不想想自己的能耐,便出手去管。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實在應付不下來了。正當他如此喃喃自語,又翻來覆去時,唐紙門打開,細君露臉。
「相公,有客人。」
「誰啊?」
「鐵瓶雜院的管理人久兵衛爺。」
平四郎一骨碌爬起。
細君心情極佳。
「久兵衛爺說久疏問候,還帶了好肥的秋刀魚來呢!相公,你很愛吃秋刀魚吧。」
久兵衛整個人顯得小了一圈,但身上的行頭倒不賴。和服與外褂看來都是新縫製的。
「做工不錯哪,是誰的手工?」
一開口,平四郎便這麼問。久兵衛拜伏在地,不肯抬頭。
「之前聽說有人在鐵瓶雜院附近看到你,說你於雨中坐在小船船頭。」
久兵衛仍低著頭。
「你也和阿露、富平見過面吧?他們父女搬到猿江之後,我就沒見過了,不過聽說富平有一陣子不是很有起色嗎,現在怎麼樣了?」
細君端茶點過來。久兵衛一度抬起頭來,又拜伏下去。細君擺上茶點,說著「別這麼拘謹,不過真是好久不見了呢,身體精神可都還好」,寒暄了好一會兒才總算走了。
「她對外頭的閑話一概不知。」平四郎拿起茶杯說道。「不過,我也沒料到她竟不知道你早已不是鐵瓶雜院管理人了。也是啦,我不會在家提起那些。」
「井筒大爺。」久兵衛總算抬起頭來,臉上是毅然決然的表情。「井筒大爺,不用小的多說,井筒大爺想必已知情一切。小的一直以來內疚於心,深知應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鄭重向大爺道歉,但今天小的是奉主人湊屋總右衛門之命前來。因此,小的才斗膽求見大爺,以轉述主人的吩咐。」
即便是平民,因故必須穿上外褂之人自有其威嚴,現在平四郎首次親眼見識到了。的確威嚴懾人。他心想,原來這才是久兵衛真正的模樣,這本事佐吉終究比不上。
他本想隨便哼一聲以示回答,實在不敢,便不作聲。他不發話,久兵衛也不作響,默默又拜伏下去。
「哎,」平四郎雙手空著,便摸摸下巴。「你請說吧。」
久兵衛沒有笑。平四郎所認識的鐵瓶雜院管理人久兵衛已不復存在。斥責豆腐鋪的豆子夫婦、在滷菜鋪店頭與阿德商量事情、拿著頂門棍在下頭指揮修理屋頂的房客、掄起拳頭敲欺負小狗的孩子們——那個久兵衛已經給收得小小、小小的,藏在眼前這個久兵衛身上的和服袖子一角了。
「湊屋老爺怎麼說?」
平四郎發問。久兵衛說道:「敝上總右衛門說,想請井筒大爺賜見。」
平四郎用手指著鼻尖:「要見我?」
「是。」久兵衛總算直視平四郎。
「不用說,是為了鐵瓶雜院的事——沒錯吧?」
「正是。」久兵衛清晰地回答。「您說的沒錯。」
平四郎連著剛才沒說出口的份,加倍在內心「哼」了一聲。
聽他這麼一提,倒覺得這才是最妥當的法子,自己怎麼沒想到呢。和湊屋總右衛門正面對質,這不是很好嗎。
「我本來也想去見他的,只是沒想到你們家老爺肯見我。」
平四郎不正經地笑著,久兵衛卻沒跟著笑。即使如此,平四郎卻也覺得他雙眉間稍微放鬆了些。
「今晚……不知大爺可否方便?」
「可以。」
「那麼,小的派人來接。屆時還要勞動您的大駕。」
久兵衛深深行了一禮之後,又說道:
「小的深知這次的作為無可辯解,為井筒大爺增添無謂的麻煩了。」
一口氣說完,緊接著說聲「那麼小的就此告辭」,便又拜伏在地。眼見他離去,平四郎終究連「那麼你近來可好?」這句簡單的話都問不出口。
日頭偏西時,一如約定,湊屋遣人來接了。
見了來人的臉,平四郎又吃了一驚。他穿著湊屋的短褂,年約四十齣頭,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