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牢房大夫寫得一手好字。信一開始便聲明,吹雪目不識丁,年輕大夫儘可能將她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也因為如此,看不了多久,平四郎便讀到年輕大夫端正的楷書寫著「那個天殺的臭老太婆」。
這詞是吹雪用來咒罵湊屋阿藤的。
人們請到家裡祭灶的巫女,大概有一半是假冒的。這些巫女以此為由,登堂入室,陪酒賣春。江戶是個男多女少的城市,多的是一家子只有男人的人家。十個大男人同住的商家裡,女人就只有一個年過七十的煮飯婆——這種情形四處可見,也才會有她們這門生意。
這些冒牌巫女自然不會有真才實學,一字不識者也不少見。要冒充巫女所需的套語祝禱,若非同業前輩口耳相傳,便是有樣學樣,不須有什麼學問。當她們脫下偽裝巫女的裝束,露出賣春婦的本性時,即便還稱得上貌美,也同樣降格為粗野低俗的女人。滿口粗言鄙語其實才是她們真實的樣貌,不必訝異。
話雖如此,劈頭便來個「天殺的臭老太婆」還真嚇人。
據牢房的僕役作次說,吹雪在女牢里,大言不慚地炫耀自己當巫女時的風光,把女囚們都得罪光了。作次與小平次都認定她的話必是吹噓,但平四郎倒不這麼認為。吹雪有段時期定是優秀的巫女,只因改不了偷東西的毛病,才搞得年紀輕輕便惹得一身腥,否則也不至於進牢房。就算她真是個冒牌貨,想必也曾以巫女的身分,讓請她驅邪作法的人感激涕零、千恩萬謝,收的是金包銀包,吃的是山珍海味,過著順心如意的日子。不說別的,至少湊屋的老闆娘就曾耳聞她的風評,特地請她作法。
然而,蒙受垂青的人,卻罵那個阿藤「天殺的臭老太婆」。
平四郎讓官九郎帶去的信上,寫著幾個直截了當、簡潔明了的問題。湊屋阿藤對找巫女的原因作何解釋?曾要她驅什麼邪嗎?曾要她祭拜什麼嗎?為此又付了多少錢?前後總共與阿藤見過幾次面?後來不再見面,是阿藤要她不必再來了,還是另有原因?——依年輕大夫的來信,吹雪對這些問題,撇開混雜其中的咒罵不談,倒是回答得有條有理。她說真的是很氣湊屋阿藤,所以記得非常清楚。
距今約兩年半前,吹雪首次被叫到湊屋,來到大宅深處阿藤的居室時,阿藤要她驅走附在這個家裡作怪的惡女之靈。吹雪問起阿藤如何得知她這個人,阿藤提起日本橋通一丁目和服店的大老闆娘。和服店有個十二歲便死於天花的孫女,魂魄在家裡遊盪,大老闆娘說是請吹雪來安魂的。
吹雪說自己擅長安撫彷徨迷失的遊魂,也因而受到不少人感謝。年輕大夫在此加註,說吹雪現下模樣雖然凄慘,但其實是個聰穎機伶、個性爽朗,臉蛋也頗惹人憐愛的姑娘。若非誤入歧途,應該不至於身陷牢房。這年輕大夫該不會愛上吹雪了吧?平四郎操起不必要的心,捏捏下巴。
吹雪只進出過阿藤的居室,沒去過湊屋其他地方,但魂魄徘徊逗留之處,會有一種令足尖冰冷的獨特寒意,吹雪卻沒有感覺到。因此當阿藤說有女人的惡靈,她也無法立時有所感應。於是她試圖問出個中情由,但阿藤不願說,只是倨傲地道,要你驅邪就驅邪,辦不到就滾。
然而,吹雪也是個生意人,借口說要呼喚迷途的遊魂需要一定的步驟,到湊屋走了兩、三趟,並以各種手法籠絡阿藤,雖只是隻字片語,卻也成功問出她為何煩心。她嘴裡的惡女,看來是湊屋老闆總右衛門的情婦,且那女子似乎死不瞑目。但這是許久之前的往事,並非近日才發生的。而且,這女子的靈魂要對湊屋報仇,也只是阿藤自己的說法。至少,處理過許多這類實例的吹雪一聽到「鬼報仇」,當下會想到的病苦、接連有人死於非命、家道中落等實際損害均未發生。最後舉出的這一點,尤其令吹雪感到可疑。
然而,第四度上門之際,一個小小的偶然解開了吹雪心中的疑惑。由於家中有巫女出入,湊屋的女兒美鈴深感好奇,便趁吹雪在時來到母親的居室。
說到當時阿藤的驚慌失措,即使說美鈴是個死人,眼睜睜見她從棺材裡爬出來,也不過如此。不要靠過來!不要靠近我!要說幾次你才懂!尖叫著叱喝女兒,將她趕出居室,狠狠將唐紙門一關,一副要撒鹽驅邪的模樣——不,若非吹雪在場,她大概真的會撒鹽。
美鈴走了之後,阿藤鐵青著臉頹然而坐,吹雪抓緊機會上前安慰。阿藤嚇壞了,將之前堅決不肯透露的秘密和盤托出——死去女人的惡靈附在女兒身上,佔據了女兒的身體,要對我加以報復,因為美鈴的長相一年比一年像那女人……
於是,阿藤再三堅稱的「鬼報仇」是怎麼回事,吹雪也懂了。她在別處也曾聽說過類似的例子。
吹雪更進一步問起「那女人」是誰,然而這卻是畫蛇添足。阿藤差點要脫口回答,但發現吹雪那熱切的神色,忽地回過神來,反咬一口問道,驅邪有必要知道女人的名字嗎?
吹雪答道,驅邪當然要知道名字。既然夫人至今曾聘請算命師、靈媒,當時自然也問過名字吧。然而阿藤卻再也聽不進吹雪的話。她對自己因一時失態,不慎將極欲保密之事說溜了嘴感到切齒之悔,當真咬緊牙根開始吵嚷起來,叫著:「快給我滾!你滾!要錢就拿去!像你這種骯髒的女人,不準再踏進這個家一步!」據說罵得很兇。
阿藤也真的開了裝金子的錢箱,拿小判 扔吹雪。其中一枚打中吹雪的臉,正好碰到右眉與右眼間的柔軟處,割破了皮,流了血。這使得阿藤更加如得失心瘋般,又是踢打又是拉扯地動起手來,吹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在此,年輕大夫又下了個註解,寫道吹雪臉上的這個傷痕仍相當清晰,一眼便看得出來。臉蛋可是重要的生財工具,吹雪之所以對阿藤忿恨難消,絕大部分是為此。
做吹雪這種生意的女人,通常都不是單獨行動,她背後便跟著一個吃軟飯身兼保鑣的可怕「大哥」。吹雪對這男人並未詳加描述(平四郎認為定是礙著年輕大夫在眼前的緣故)。若在平常,遇到這種事必定會向「大哥」哭訴,要他到湊屋大鬧一場。吹雪當真心有不甘,也不是沒考慮過此事。要知道,對方可不是一般小商人,而是湊屋。若手法得當,定可大敲一筆。
然而,吹雪並沒有這麼做,因為她害怕。能向湊屋要到一大筆錢自然開心,但她深怕會因此無法擺脫這個男人。這男人於合作當初倒是沒什麼問題,但一旦成為吹雪的入幕之賓,便立刻顯露出本性,將吹雪賺的錢搜括得一乾二淨,若敢頂嘴便拳打腳踢,自己卻沉溺於賭博喝酒,集窩囊廢本質於一身。
這些「大哥」通常物以類聚,因此吹雪深怕若隨便說出湊屋的事,事情將更不可收拾。那時她已兩度因偷竊而與公役「結緣」,但罪行輕微,並未沾染過「惡事」。這裡年輕大夫也親切地加了注釋,寫著認為吹雪不是會做那種事的姑娘。
而且吹雪還說,雖只乍見一眼,但她深深同情湊屋的女兒美鈴。只不過是長得像以前和總右衛門過從甚密的女人,便被自己的母親視如妖怪。吹雪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但一心相信所有的母親都是溫柔的,自己的母親也一定溫柔有加。因此看見阿藤對美鈴的態度,不禁感到心痛。
「那個天殺的臭老太婆,」
吹雪是這麼說的。
「她一定是殺了湊屋老爺的情婦。因為是親手殺的,才怕鬼魂作祟找她報仇。可是,她又不敢正視自己犯下的事,這樣是沒辦法好好驅邪的。那種沒良心的臭老太婆,死了最好!」
將吹雪移至醫牢的行動相當順利,作次也小心安撫了其他女囚,因此不須為吹雪擔心。又,彙整此信時,岡引仁平也至牢房探視,與獄卒閑聊後便走了,應該沒有注意到我方的舉止——年輕大夫如此作結。
平四郎一面將紙卷卷回原狀,一面自鼻子深深吸氣,刻意發出鼻息聲再將氣呼出來。
有了這些佐證,已經無庸置疑了。
「惡女之靈嗎。」
那是指葵。阿藤這樣稱葵。葵已經死了。她沒有留下佐吉出走,也沒有與別的男人私奔。她被阿藤殺了,屍體被藏了起來。
平四郎撫著後頸,閉上眼睛。一起床便讀了封長信,覺得脖子好像僵了。一作此想,卻又立刻失笑。因一旦做起接下來該做的事——
「可不是肩頸酸痛一下就能了事的。」
朝陽燦爛的秋日庭院中,好幾隻麻雀翩然飛落。
「因為,我可得去把一個在地底下沉睡了十七年的女人挖出來啊!」
麻雀啾啾鳴囀。有一隻停在緣廊邊,歪著頭望著平四郎,似乎是不懂他在笑什麼。
平四郎拍手喊細君。
待弓之助一到,平四郎便帶著他前往政五郎處。
平四郎一反往常,沉著一張臉,機伶的弓之助想必也察覺到了,一路上保持沉默。但當一碧如洗的天空彼端,出現茂七大頭子那結構氣派但建材質樸的木板屋頂時,他似乎終於按捺不住地開口了。
「牢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