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長,但一如往常,紙面密密麻麻布滿「黑豆」獨特的字跡。平四郎一面讀,一面「哦」、「嗯」有聲,令弓之助在一旁坐立難安,強自按捺著想偷看的心情。
「姨爹,信上怎麼說?」
弓之助伸長了脖子問。平四郎不回答,將信卷至最後讀完,吊人胃口般自顧自地笑了。
「有什麼新發現嗎?」
弓之助屏息以待。平四郎一手拿著捲成筒狀的信,笑著拿紙筒往弓之助的額頭上碰地一敲。
「湊屋的阿藤……」
弓之助傾身向前。「老闆娘阿藤怎麼樣?」
「有段時期極為迷信。」
弓之助雙眼猛地大睜。「咦,果然?」
「求神拜佛就不用說了,聽說有段時間甚至一打聽到哪裡有出名的方士巫覡,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迎入家裡奉拜。」
弓之助嗯嗯點頭,輕撫著瘀青處思忖。「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最早是五、六年前,好像是迷上一個去唐土學會用算籌卜卦的算命師。這算命師以半貴客的身分在湊屋住了兩年。」
「五、六年前……」弓之助喃喃說道。「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嗯。但是,不久阿藤便與這算命師失和——好像是算命師對湊屋的下女動手動腳——便把他趕走了。總右衛門本就反對讓來路不明的算命師登堂入室,也為此與阿藤有過不小的爭執。阿藤大概也學乖了,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只到處去參拜一些據說對消災解厄靈驗的神社。如此便不須擔心引狼入室,所以總右衛門也沒去理會。」
然而,距今約兩年前,阿藤又遇到一位號稱法力通神的巫女。
「也不能算是遇到吧。阿藤對這類人來說,形同待宰的肥羊,他們自然會找上門去。」
「聽姨媽說,姨爹是不信神佛的。」弓之助以略微拘謹的語氣問道,「那是說姨爹不敬神佛嗎?或者,凡是信奉神佛的人,一概不予信任呢?」
「你問的問題挺難回答的。」
為爭取時間思考答案,平四郎伸長了人中猛搓。
「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種。倒是你呢,你怎麼想?」
弓之助立即回答:「我尊敬神佛。」
「對嘛,你爹娘也都很虔誠。不過,生意人都是這樣吧。」
「姨爹,您認為生意人為什麼會信仰虔誠呢?」
「為什麼……不都會拜財神嗎?那是做生意的神明吧?」
答非所問。平四郎仔細窺看弓之助的神色。
「我不知道。」
「河合屋有個從祖父那一代便在鋪子里的大掌柜,」弓之助說道,「話是這大掌柜告訴我的,不是我自己的看法。」
「那也不必客氣,你說的話很少不是你自己的看法。」
弓之助突然臉紅了。「姨爹的意思是——我很狂妄?」
平四郎完全沒有繞圈子損人的意思,因而不由得笑了出來。
「嗯——你因為頭腦好,遇事就會想太多。沒有,我從不認為你狂妄,倒是常覺得你是個奇特的孩子。那,大掌柜說了什麼?」
生意人之所以敬神佛、仰賴其力,是因為行商有些非人力可及之處——大掌柜這麼說。
「非人力可及啊……」平四郎頭一歪。「可是,生意是人在做的吧?所以有眼光、有商才的人能賺大錢,變成鉅賈富賈。這與神佛無關,不是嗎?」
弓之助莞爾一笑。「可是,農作和漁獲的價格會因當年的天候和海相而丕變。有些木材行因火災或洪水而生意興隆、大發利市;但也有木材行因同一場火災或洪水燒掉了店鋪或沖走了木材,反而血本無歸。大賺與大賠,說穿了都是運氣,非人力所能掌控,全憑神佛主宰。因此商人才重視神佛。」
「也得要拜了敬了真能通神才行吧。」平四郎提出沒有絲毫虔敬之心的證明,拔著鼻毛這麼說。「可是不管是神還是佛,也無法實現每個人的願望。總不能河內屋生意興隆,近江屋葉門庭若市吧。」
「是啊。不過,這樣就好。」
「明明誠心禮拜,沒有效驗也好?」
「是的,只要心靈能有個依靠就好。一切順心時便當作是神明保佑,不如意時便當作心不夠虔誠。這麼一來,非人力可及的幸與不幸、走運與不走運,便有法子應對了。」
「日子就會好過一些,是這樣嗎?」
弓之助點頭稱是。「湊屋是有商船的鮑參翅商,一定供著金比羅神 。即使店裡的人極為迷信,也絲毫不足為奇,阿藤的迷信也因此才難以勸阻吧。但問題是,阿藤迎進這些方士巫覡,究竟是在拜些什麼、想驅除什麼。」
沒錯。話怎麼會扯到這裡來呢?平四郎視線落在「黑豆」的來信上,回想了起來。
「這裡是這樣寫的——詳情尚未明了——不過,似乎與女兒美鈴有關。」
弓之助雙眸發亮。「哦,果然是這樣嗎。原來如此。」
「別自個兒在那裡心領神會,我可不懂。美鈴曾生過大病、身體虛弱嗎?」
弓之助又輕撫眼周瘀青,打謎似地說道:「姨爹,是長相啊,長相。美鈴小姐長得像某人……」
這次換平四郎眨眼了。回想起寫信給「黑豆」時的思路,腦海里浮現出美鈴那張標緻的臉,再對照現在弓之助說的話,事情輪廓便逐漸明朗。然而,的確,若這要不信神佛、毫無信仰之心的平四郎來想,想上一百年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平四郎心想,「黑豆」大概是考慮到此,才捎這封信來通知的吧。他雖未對弓之助提起,但其實信開頭處,「黑豆」還特地問起未來可能繼承井筒家的小少爺可好。
平四郎再次將視線落在信上。
「『黑豆』說,他找到一個曾經得阿藤歡心的巫女。」
這個巫女名字很奇特,叫做「吹雪」,此際被關在小傳馬町的女牢。她受託祭灶除穢時,在僱主家裡偷錢,當場被活逮。據說這並非初犯,只要稍加逼供,定是前科累累。
「只要去找這巫女,不必費神推量,阿藤托她做什麼,就一清二楚了。」
「您要到小傳馬町去找她嗎?」
「當然。門路打點好就去。」
「那真是不得了。」
「別說得像個局外人,你也要一起去。怕什麼,只要沒做壞事,那裡一點都不可怕,放心吧。」
即使如此,弓之助仍有些心驚膽跳的模樣,平四郎便對他笑笑。「信最後,寫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黑豆』大概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我也認為不必費勁調查。」
平四郎這麼說,反而勾起弓之助的興趣。「什麼事呢?」
平四郎向他說明,佐吉利用官九郎與王子一家茶館的小姑娘阿蜜通信,而這阿蜜正是湊屋總右衛門在外為數眾多的私生子女之一。
「阿蜜的親生母親已經死了,這家茶館是阿蜜的舅舅家。」
「所以她是被收養了。」
「對。而她舅舅、舅媽有個女兒,算是阿蜜的表姐,名叫阿惠,正好二十歲,十五歲就到江戶的武家宅邱去當下女 。本來說好是去學習禮儀,為期三年,但那裡的夫人非常中意阿惠,便要她繼續待下來。等找到接替的人選,總算才辭職回家。」
據說有人作主,要讓這阿惠與佐吉成親。
「不知『黑豆』是從哪兒打聽來的——再怎麼說,這傢伙的工作就是探聽消息,一定是用了各種手法吧。不過聽說這樁親事,湊屋總右衛門也很贊成。其實半個月前,總右衛門曾親自拜訪王子的茶館安排親事,因此這件事應該不假。」
「當事人又如何呢?」弓之助擔心地低聲說。「還有,美鈴小姐又作何感想呢……」
「對總右衛門來說,為了打消美鈴對佐吉那份特殊的好感,也希望儘早讓佐吉與別的女人成親吧。」
平四郎雙手在胸前一架,裝出不善的臉色,翻起白眼盯著弓之助。
「而且……要是我們的推測屬實……應該是八九不離十……讓佐吉和美鈴結為夫婦反而更殘酷,不是嗎?」
弓之助發起抖來。「姨爹,請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我會睡不著的。」
「這樣搞不好能治好尿床喔!」平四郎發出威脅般的聲音,裝出更可怕的表情。
「湊、湊、湊、」弓之助一面逃一面說,「湊屋多少也有考慮到佐吉的將來吧!姨爹,我這就告辭,明日再來拜訪!」
聽著弓之助落荒而逃的腳步聲,平四郎深感有趣地笑了。因小平次聽到笑聲過來探看情況,便加油添醋地將弓之助害怕的模樣說給他聽,又一起笑了一陣子。不偶爾這樣幫小平次做做面子,弓之助將來怕會不好過——這樣想著,才發覺自己早已打算收他為養子了。
「哪,小平次。」
「大爺,什麼事?」
「有小孩是件好事嗎?」
小平次高興地點點頭。「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