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筒平四郎又給「黑豆」寫了封信。
這次是封長信。關於鐵瓶雜院所發生的事,他所知道與不知道的;想請「黑豆」調查先前位於鐵瓶雜院這塊地上的燈籠鋪,及八百富老闆富平的來歷;還有委託調查乃是基於弓之助的希望;他與弓之助之間的對話等,東拉西扯,將整捲紙從頭到尾填得密密麻麻。
依前例將信交給出門當習字先生的細君後,有好一陣子平四郎都在文案上支著肘,拔著鼻毛。不知是熱力四射的夏天高潮已過,還是打算稍事休息,今日打一早天氣便還算好過。他迎著越過小庭院吹來的風,出神發獃。
實情究竟如何,不請人調查不知道。但當弓之助說出「燈籠鋪和八百富的富平,多半與湊屋或其夫人阿藤有淵源」時,即便是平四郎,也勾起了一些想法。將這些推測與湊屋的背景、鐵瓶雜院發生的事拼湊起來,便如洋菜凍過喉般,滑溜順當之極。
搞不好,真相便是如此——至少,他相信有部分是如此。
這令平四郎幹勁大失。
他討厭麻煩,也不喜見人哭鬧。無奈因職務之故,常得向犯人說教,但他與不曾感到有趣。多數時候平四郎總認為,無論怎麼說,事情做了都做了也沒辦法,而做了也總有做的理由。
以前,「黑豆」曾笑說平四郎兄這樣就好。
「平四郎兄至今從未遇見光憑一句『做了都做了』無法交代的惡事吧。」
他說這是件幸福的事,不必硬要捨棄這分幸運。
平四郎感到懷疑。真是如此?自己很幸運嗎?這與「心不在焉」在意義上有相當部分重疊了吧。對此,他並不在意。要走世間路,與其凡事看得一清二楚,不如稍微眼花些還比較好走。
平四郎遇著案子,之所以會認為「做了都做了」,是因為聽了犯人的申辯,弄清事情的前因後果後,絕大多數都會認為「要是讓我待在同樣的處境,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懶人若想要錢,為了賺得多、賺得快,有時不免傷害別人。飽受虐待欺凌,忍無可忍而予以反擊時,力道多少過了頭也沒法子。平日強忍不滿一同工作,最後不滿終於爆發,吵起架來失手殺了人,也是人之常情。
同樣的道理,看來「正發生於鐵瓶雜院里的事」的根源「湊屋所隱瞞之事」,亦應足以令平四郎諒解。當然,這得是他們的推論沒錯——平四郎覺得,雖然湊屋的人犯下那個案子引發後來的一連串是非,但他定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哎,頂多就是覺得難怪吧。」
平四郎拔了一根鼻毛。
「只是八百富的兒子太助倒霉了些。」
只不過,視他當初所扮演的角色,結論也可能會有所不同。
「姨爹,」話聲自廊下響起,「方便打擾嗎?」
平四郎背對著那聲音說道:
「哪,弓之助,活著卻無用的人,和死了還比較有幫助的人,你覺得哪一種多?」
弓之助喀啦一聲拉開唐紙門,不為所動地答道:
「這個問題和『世上幸福的人與不幸的人哪種較多?』一樣難。」
「沒錯。」平四郎朝著庭院笑了。
「小平次叔告訴我,姨媽出門去了。」
「嗯,去教小鬼頭們讀書寫字。」平四郎決定懶散到底,仍坐沒坐相地靠著文案。
「姨爹。」弓之助稍微壓低聲音。
「小平次叔突然對我好起來。」
「哦,那不是很好嗎。」
「是姨爹居中幫我說了好話嗎?」
「我什麼都沒做啊。」
「可是……」
「小平次對你好,是因為他手裡有你的弱點。人都是這樣的。不過……」
平四郎自己發了話,又逕自思忖:
「照這說法,對誰都好的人,就是絕不能掉以輕心的可怕人物了。你不覺得嗎?」
然而弓之助似乎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
「我的弱點……」他喃喃地說。
平四郎大剌剌地說:「你會尿床不是嗎。」
一陣安靜。隔了一拍,弓之助生硬地說:
「大額頭,這就不用記了。」
平四郎一回頭,只見大額頭端坐在弓之助身旁。
弓之助紅了臉,而且今天在與前幾日瘀青相反的另一隻眼睛上,又是一大圈瘀青。
「大額頭是奉政五郎頭子之命來的。」
大額頭中規中矩地雙手扶地,行了一禮。
「問大爺的好。」
「政五郎頭子查出,八百富的阿露與一名意外之人碰面。」弓之助仍紅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道。
「且慢,我來猜猜看。」平四郎對兩人說道。「若我猜中了,你們倆就跑一趟,到大路上去買洋菜凍。當然,錢歸你們付。」
外頭正傳來小販「又涼又滑的洋菜凍喲——」的吆喝聲。兩個孩子面面相覷。
「苦我沒猜中,就由我請客,一起到轉角的三好屋,去嘗嘗那店裡風評不錯的『葛粉條』,聽說那點心是老闆娘自京都學回來的。如何?」
「好。」弓之助仍是一臉正經。「您認為阿露與誰碰面?」
平四郎立即答道:「湊屋的俊掌柜。」
「不,」弓之助不見一絲笑容,說道,「是之前的管理人久兵衛。」
「哇!有葛粉條吃了!」大額頭高興地說。
自調查以來,阿露與久兵衛碰過兩次面。第一次是三天前,第二次是昨日午後。
「阿露搬家後,便包下附近多家單身漢、忙著做小生意的住戶的家事,藉此賺錢。她人聰明乖巧,賺的錢似乎比一些幫傭的下女來得多。」
將葛粉條一掃而空,連碗底的黑糖蜜都舔得乾乾淨淨之後,大額頭開始說話。
「富平有段時間病情大有起色,但恐怕是一般所說的『迴光返照』,再加上天氣熱,這個夏天又虛弱了不少,所以阿露貼身照顧,片刻不離。」
三人背對著大路,並排坐在面水道的長凳上。平四郎只著輕便和服,不知在路過人眼裡看來這三人是什麼路數,多半像是閑來無事帶孩子出門吧。
「你說虛弱,是說性命有危險嗎?」
「同一個雜院的人都說,恐怕拖不久了。」
阿露每兩天都會到日本橋另一端的藥店去抓大夫開的葯。看來,久兵衛是相准了這個機會與她碰面。這兩次,正巧都與現在平四郎三人一般,並排坐在點心鋪前,趁著喝茶講幾句話而已,之後阿露便匆匆回到富平所在的猿江町雜院,而久兵衛則朝馬喰町走去。
「久兵衛準備去旅行?」
馬喰町有許多供流動商販投宿的小客棧與簡陋旅店。
大額頭緩緩搖頭。「他穿著素色條紋單衣,竹皮草屐。」
「也許是在客棧換過衣服了。」弓之助插嘴道。「因為,久兵衛不太可能一直待在江戶吧?難保不會遇見熟人。」
上次便有人看見久兵衛乘船經過鐵瓶雜院附近的水道。當天下雨,久兵衛頭戴斗笠遮臉,身穿蓑衣,但仍教熟人認了出來。
「可能躲在附近。無論如何,既然他穿著打扮得體,一定不缺錢用。」
「他有給阿露包袱。」
「兩次都有嗎?」
「是的。但是第二次的包袱很大。」
「這麼說,先是給錢,第二次大概是吃食或衣物之類吧。」弓之助斷言。「久兵衛定是也擔心富平與阿露的生活。」
「雜院管理人,化為白骨仍舊是,雜院管理人。」平四郎吟道。
「姨爹,久兵衛還活得好好的,應該是『骨里髓里仍舊是』才對。」
接著,弓之助仰望平四郎問道:
「久兵衛現身了,姨爹卻不怎麼驚訝呢。」
「你不也一樣嗎。」
大額頭有些毛躁不安,兩顆黑眼珠往上翻,似乎是在「倒轉」。平四郎與弓之助興味盎然地看著他等候。
大額頭的黑眼珠回到原位。「政五郎頭子有位舊識,是在築地那邊的岡引,二十年前,見過當時還在築地湊屋當掌柜的久兵衛。」
據說那位岡引年輕時,曾為追查專偷鮑參翅的一群竊賊而到湊屋問話。
「久兵衛在湊屋?不是『勝元』?」
平四郎揚起亂糟糟的眉毛。
「那時候,阿藤嫁給總右衛門才一年……」
弓之助插進來。「這樣啊,那時候還沒有『勝元』,難怪久兵衛在湊屋本店。」
「而且也是葵帶著六歲的佐吉,前去投靠總右衛門的時期。」平四郎說道。
「是的。」大額頭用力點頭。
「而『勝元』是又過了兩年才有的。久兵衛奉湊屋總右衛門之命,出任『勝元』的掌柜。」
平四郎算了算。「在那裡待了八年,燈籠鋪倒了之後蓋起鐵瓶雜院,他便來當管理人,而這是十年前——時間順序是這樣吧?」
「久兵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