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影 第八節

井筒平四郎不怕熱,且喜愛夏天。他就愛夏天天氣的單純明快。天晴時便天晴,午後陣雨又短又猛,來了就走。對這個凡事嫌麻煩的人來說,這種簡單爽利合了他的脾性。

然而,世上就是有人怕熱,視夏天如人間煉獄。平四郎的二哥便是其中之一,兒時一到盛夏,看著半死不活的兄長,平四郎既感同情又覺有趣。只見他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下,只是猛喝水,叫他回應好像也慢半拍。分明被同樣的日頭曬著,同樣流著汗,卻只有二哥獨自受罪,在一旁看著,不知為何總會有些慶幸又有些竊喜,心情頗為複雜。

即便是盛夏,鐵瓶雜院里阿德的滷菜鋪當然也得升火做生意。然而多年來的持續鍛煉,讓阿德在炭火熊熊的爐灶前仍能行若無事。平四郎問她耐熱是否有訣竅,阿德回答:「哪來什麼訣竅,全靠習慣啦,習慣!一忙,身體自然就會挺過來!」

可悲的是,並非全天下的女人都同阿德一般健壯。眼前,梅雨時節起開始跟著阿德學做生意的久米,入夏後憔悴了不少。當天下午,井筒平四郎撿著日陰走在前往鐵瓶雜院的路上,遇見瘦得下巴有些尖了的久米,頸項上貼著白色葯布,像鬼魂般幽幽地走在路上。

「怎麼,累到得風邪啦?」

聽見平四郎搭話,久米吃力地轉過身來。她那天生輕佻的舉止,已完全收斂起來。

「哎呀。大爺。」說著,她難為情地摩娑著頸上的葯布。「不是風邪啦。這個呀,是長、痱、子,痱子呢,很沒情調吧。」

平四郎大笑,仰望著湛藍無底的夏日晴空。小平次代替無情的他,擔心地望著久米的頸項。她捲起衣袖、鬆開領口,讓他們瞧身上各處的葯布。

「我聽說長命寺再過去一點兒,有個大夫給的膏藥治痱子很有效,就上那兒去。真的跟人家說的一樣有效,可是好貴呢。大爺,要賣滷菜可真不容易。」

「你之前乾的那一行,不也有花粉腫嗎?不管是什麼營生,都有它麻煩的地方。」

平四郎意在鼓勵,開朗地這麼說,但久米確實顯得相當難受。

「阿德姐罵我,說我就是太散漫才會讓痱子上身。」說著傷心地垂下頭。

「哎,別這麼泄氣。不過,在這兒遇到你倒是省了我的事。既然是從大夫那裡回來,稍微繞個路阿德也不會知道。我請你吃個洋菜凍吧!」

「哇,好高興!」

兩人稍稍偏離了大路,到一家面水道擺著長凳的茶店去。小平次在水道旁蹲下,取出煙管。奇的是,一到夏天,這一板一眼的中間煙癮似乎就大了起來。還有,小平次夏天幾乎不會流汗。他只在驚懼時流冷汗,而這是不問季節的。

平四郎想問的是,最近阿德與八百富的阿露之間來往的情況。今年初春,八百富發生了不幸的命案,過後,阿露連同生病的父親一同離開雜院,阿德有段時間頻繁地造訪他們新的落腳處,幫忙阿露。他們至今仍密切往來,或者阿露父女生活安定後,便少有接觸了呢?照他想,現在久米與阿德走得最近,也許會知道些什麼消息。

平四郎有意重新調查一切原點的那場八百富命案。因此,這陣子也想找機會去見阿露,但他必須慎重行事。阿德與阿露之間的來往,直接問阿德當然最真確,但若一個不慎,阿德不免起疑,很可能會質問他:「大爺,都這麼久了,您還想找阿露問些什麼?」因此還是旁敲側擊的好。

「八百富……」久米開心地拿筷子夾洋菜凍,一面喃喃說道。「那時候我還不在鐵瓶雜院,事情是聽人家片片斷斷提起的。」

平四郎將八百富這案子表面上是什麼樣貌,以及阿德等與命案有關的人所相信的「真相」大致做了說明。久米雖一臉疲累,聽話時仍頻頻點頭回應。

「阿德沒跟你說過詳情?」

半點兒也沒有——久米說道。

「只說久兵衛爺遇到有些可怕的事所以走了,就這樣。阿德姐不會多嘴的。」久米一面將洋菜凍吸進嘴裡,一面說:「她呀,嘴巴雖壞,卻不會在背後數落人家的不是,也不會說三道四的。所以呀,幫不上大爺的忙真是對不起,可她是不會對我這個跟阿露啥關係也沒有的人提起的,所以阿露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阿德會不會單獨出門?」

「從我常到她那兒之後,都沒有。」久米說著,笑了笑。

「可是,大爺,要是那個阿露和阿德姐現在也很親的話,之前阿德姐病倒時,應該會提到吧?阿德姐那個樣子,就沒辦法去找阿露了,應該會托我跟阿露說一聲,要她別擔心;或者阿露會覺得怎麼這陣子都不見阿德姐,該過來瞧瞧才對。」

「說的也是。」平四郎也吸著洋菜凍點頭。「你真聰明。」

「既這樣,我就再表現一下吧?」久米得意地笑了,臉上似乎恢複了點生氣。「要我是阿德姐呀,等阿露的生活不必再擔心,就不會跟她來往了。命案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吧?過了這麼久,就不會再去管她了。」

「為什麼?」

「因為,阿露那個姑娘其實殺了親哥哥,阿德姐明知道,卻又要她忘了、當沒這回事,是吧?要忘掉最快也最簡單的法子,就是離開鐵瓶雜院,也就等於離開阿德姐。可是,要是阿德姐一直去噓寒問暖的,阿露不就每次都得想起往事嗎?」

久米的話越聽越有道理。

「阿德姐也不是傻瓜,這道理她也懂。所以,她現在一定沒跟那個阿露姑娘見面了。」

「你很聰明,阿德也很聰明,就數我最笨了。」

「那是因為大爺是男人呀!女人的聰明和男人的聰明走的是不同的路子。」

久米將盛洋菜凍的碗放回托盤,伸手拿涼麥茶。或許是被醋 嗆著,咳了幾聲。

茶店的長凳旁沒有其他客人。頭頂上藍底白字的「洋菜凍」布條隨風飄動。過路人形色匆匆地揚起塵埃,擦著額上、頸上的汗。久米確認般悄悄往四周張望一番,彷彿陽光很刺眼似地眯著眼轉向平四郎。

「之前的管理人久兵衛爺,和阿德姐很熟吧?」

「是啊。所以到現在阿德不也一直說,鐵瓶雜院的管理人就只有久兵衛一個嗎?」

「嗯……」久米若有所思地輕撫著頸上的葯布。「不說閑話的阿德姐,最近很難得地跟我說了一件事。」

平四郎哦的附和了一聲。久米微微噘起嘴。

「大爺剛問起久兵衛爺離開那時的事,我這才想起來。跟您說喔,大爺,久兵衛爺打他自鐵瓶雜院消失前,就不時會來找阿德姐發牢騷。」

——這話你別說出去。湊屋老爺想要讓一個叫佐吉的年輕親戚,來當我身後的管理人。

平四郎睜大了眼睛。嘴上叼著煙管昏昏欲睡的小平次見了他這神情似乎吃了一驚,差點就要站起來。

「那是在八百富命案之前吧?」

「嗯,對呀。」

「既然如此,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久兵衛怎麼會對阿德說那種話?久兵衛怎麼會知道佐吉這個人?」

「大爺,這我怎麼會知道呢。」久米搖搖頭。

「你們怎麼會講起這個?說起來,這算是背地裡講佐吉的壞話吧?」

阿德至今仍對佐吉極為嚴厲,這點平四郎也很清楚。阿德對其他人都親切和善,照顧有加,不知為何只對佐吉極為冷漠,簡直可說是蓄意和他作對。近來情況稍稍有些改變,但依舊極其嚴厲。

「就在前天,賣魚的箕吉兄夫婦吵了一架。好像是為了件芝麻蒜皮的小事,可箕吉嫂卻說要和箕吉兄離婚搬出去。箕吉兄在氣頭上,也就回說『好啊,快給我滾』。這時佐吉兄來了,好說歹說地勸架,總算沒事。他幹得實在漂亮,我就稱讚佐吉兄,說他真了不起,明明還是個單身漢,竟能勸和人家夫妻。才稱讚完,我就心想糟了,因為我知道阿德姐討厭佐吉兄。豈知阿德姐竟沒生氣,臉上的表情好像啃了澀柿子,一直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你說的對,佐吉是做得很好。

「我嚇了一跳就說,真難得阿德姐竟會這樣誇佐吉兄。結果阿德姐就正經八百的說,其實佐吉這麼用心努力,她也不想說他的不是,只是久兵衛爺曾經怨嘆過,便把剛才那番話告訴我了。」

阿德是這麼說的:

「久兵衛爺是因為出了不少事,才離開我們鐵瓶雜院的,但在那之前,畢竟年紀也不小了,一直為自己身後誰來當鐵瓶雜院的管理人發愁。那湊屋老爺就想把他一個親戚叫佐吉的,因為有些緣故沒辦法繼承湊屋,當花木匠也當不好的男人,安插在這個位置,可是久兵衛爺大大反對,有時候他會跟我提起這件事。他說,別的不提,光是年輕就不行了,更何況那個叫佐吉的人品又差。管理人這個工作,賣水肥的錢可是全數落入自己的荷包,很有油水的。可要是存心想偷懶,也簡單得很。說到頭,全是靠那個人的人品。久兵衛爺說,就算那是湊屋的親戚,他也實在不想讓老爺推薦的那個佐吉進這鐵瓶雜院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