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筒平四郎記性不佳,最不會記人名和長相。若要他記住一件事情錯綜複雜的前因後果,更加不在行。這種人也不太適合當定町回同心吧。即使如此,遇到工作需要,多下點工夫總能應付。諸如做做筆記,說給小平次要他記住,實則他也這麼應付過來了。至今,平四郎直接經手的複雜案件屈指可數——萬幸萬幸。
然而,在如此健忘的人眼裡看來,對豈止幾年前,根本是幾十年前的怨苦仇恨念茲在茲,簡直形同特技,非毅力過人者不可為。
湊屋的女主人阿藤,對一個十七年前自她面前消失後便音訊杳然的女子「葵」,至今仍深惡痛絕,「鮮活」一如當年。何以憎恨至此?平四郎起疑的同時,亦深感佩服。這阿藤的毅力真是非常人可比啊,難道不是嗎——
平四郎躺在起居間里,翻來覆去四處尋找涼爽之處,一面把事情講給弓之助聽。
弓之助這孩子,現在頻繁地出入井筒家。當然,他的造訪,是出自母親的指使外加平四郎細君示意。說起初來時做了些什麼,就是在起居間向平四郎問安之後,便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在這熱得發暈的夏日裡,即使平四郎打盹午睡,他仍乖乖坐著。問他不無聊嗎?他答道目測屋裡的種種,不會無聊。只問起下次能不能帶曲尺、鯨尺來,點頭答應他,他還當真興興頭頭地帶來了。
好一陣子沒開口的平四郎問細君,把那孩子放我這兒,要讓他做什麼?細君大感意外,不滿似地嘟起嘴,曰道:哎,就教他些論語也好呀。平四郎這才發覺,細君自己分明也是八丁堀土生土長,竟仍對八丁堀同心這種人有著天大的誤會,不禁大吃一驚。
——不如幫他找個練劍的道場,還比較實在。
於是,平四郎重託擅於照應人的朋輩,找了一家風評頗佳、對一般百姓也肯悉心指導的直心影流道場,送弓之助去習武。每個月的束脩由平四郎支付。弓之助家河合屋是富裕的商家,平四郎認為這點兒學費大可由河合屋來付,但細君卻堅持這筆錢該由井筒家出,說這是為栽培弓之助日後繼承井筒家所花的錢,由井筒家出才是道理。這裡頭,似乎有著細君對弓之助之母,也就是她親姐姐的那麼一點兒似虛榮、似負氣的感情在內。平日她們姐妹感情極好,因而更顯得既微妙又不可思議。
另一方面,令人擔憂不出三天便會逃出劍道場的弓之助,則出乎意料,習劍習得頗為快活。在道場里東量西測,嚇壞了一干學徒;不僅如此,劍術的天分也不差,這才真教人驚訝。道場的練習兩天一次,沒有練習的日子便到井筒家。而令人欣慰的是,這孩子說姨爹姨媽出錢供他上道場,至少該幫著掃地汲水,便勤快地想動手幹活。
細君首先制止了他,接著小平次也漲紅了臉勸阻,說是讓少爺做這種事,小平次便無事可做。
「可是,小平次叔的工作,是幫忙平四郎姨爹吧?」
被這聰明懂事的孩子反過來一問,小平次的臉越發紅了。
「家裡的事也是我的工作。更何況,少爺,將來要繼承井筒家之後的男孩,不可以去擦地板、掃庭院。」
就這麼著,弓之助便又閑下來了。他早在學堂里學過讀書寫字打算盤,平四郎沒什麼好教他的。雖如此,實在沒事做,便叫他習個字來瞧瞧。只見他在文案前一坐,寫出來的字端正漂亮,令大人汗顏。那字真是好,直教字跡出名拙劣的平四郎得倒退十步,誠惶誠恐才行。
——這豈有不好好拿來用的道理。
於是,平四郎開始每兩天一次,將平日巡視中該記下的事,要弓之助寫下來。該提交給奉行所的文件,早已過了期限而不便委託書記的,也要弓之助寫。不但交了差還可兼作訓練,一舉兩得,平四郎心下大是愜意。原以為孩子只是種費事麻煩的東西,弓之助倒反過來了。認真考慮收為養子或許也不賴。
話說,到了今兒個早上。這天較前一日更熱了,平四郎忽地興起一念,是該將至今的梗概與自己目前的想法好生整理,回個信給「黑豆」了。說穿了,其實是一早見陽光刺眼逼人,便起心躲懶,想找個法子不必出門巡視,至少等日頭斜了,午後陣雨下完、吹起涼風再說,且看能不能先找點事在家裡做。為了偷這個懶,平四郎可也費了不少心思。
要叫弓之助給「黑豆」寫回信,得由平四郎在心裡打底稿,再出聲說出來。待平四郎說完一回,便想問正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動筆的弓之助作何感想。也許該重查八百富那樁命案,該深思湊屋那難以理解的行動背後,是否隱藏著女主人阿藤對葵根深蒂固的怨恨,這些均為平四郎的想法。驀地,他興起一個念頭,想知道在這個有些奇特而腦筋極為靈活的孩子看來,這些想法又是如何。於是,他便先提個話頭問道,一個人竟能恨上另一個人十多年,這本事著實驚人,你覺得呢?
「我娘——」
弓之助手裡還握著筆,圓滾滾的黑眼珠往平四郎一轉,說道:
「直到現在,還會為我爹成親才三天便在睡夢中喊別的女人的名字這事,大發脾氣。」
「嗚嘿!」平四郎掠小平次之美,驚呼了一聲。「這可真是個陳年大醋罈。不過,你怎麼知道有這回事?」
「因為爹娘會大聲吵嘴。」
平四郎腦海里浮現細君姐姐河合屋老闆娘文靜秀氣的面孔。哦——那樣的人也會呀。
「每當一開始吵,大掌柜就會說蛇獅大戰開打了,便逃之夭夭。」
平四郎躺在起居間,仰望天花板大笑。一骨碌翻個身,枕著手肘看弓之助。他也滿面笑容。
「你不說我倒忘了,河合屋老闆確實是一張獅子臉。鼻翼這兒張得開開的。」
「是的,確實是張得開開的。」
「你倒是像你娘。」
「好像是。」弓之助細心將筆收入筆硯盒,微微蹙眉。
「我娘為此很是擔心,說我不適合當商人。」
「鼻翼和當不當得了商人有關嗎?」
「娘說,商人要像這樣,鼻翼張開來才好。河合屋代代當家都長了一張獅子臉。所幸,我大哥三哥都是。」
「都張得開開的嗎?真可憐。你哥哥們一定很羨慕你。」
「照姨爹這麼說,只要哥哥們和我都還活著,這羨慕之情恐怕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弓之助不經意地這麼說,平四郎也不經意地聽著,但一個呼吸過後,便發覺這句話回答了剛才那個問題。
「你是認為,怨恨、羨慕這類感情,終究不會因歲月而消失?」
「一般似乎都是這麼想的。」
「唔——。」
平四郎抓抓鼻樑。好像是昨晚睡大覺時,蚊子趁隙在鼻子旁叮了一口。可能是蚊帳有了破洞。
「好吧。可是啊,若是當面鑼、對面鼓地互相怨恨,我也還能理解,但那阿藤的情況可不是這樣。葵這女人老早就從湊屋消失了蹤影,都十七年前的事了。十七年,這麼長的時間,連當時出生的小嬰兒都長成十七歲的大姑娘了,不是嗎?像我,要我十七年都記著一個女人的長相,根本辦不到。」
弓之助歪著頭,接著喃喃冒出一句:
「葵……真的消失了嗎?」
「啊?」
平四郎抬起頭來。現下弓之助俯視的那張臉,想必十分可笑,孩子啊哈哈地笑了。
「不是的,葵定是十七年前離開湊屋後,便沒有再回來了。但即便如此,湊屋裡頭應該還留著一些足以令人想起葵的事物吧?」
平四郎思忖道:「你是說美鈴隨著年紀漸長,越來越像年輕時的葵嗎……」
「是的,而且鐵瓶雜院還有佐吉在。」
葵所拋下的孩子。
「據美鈴小姐所說,湊屋夫婦常提起佐吉。這教阿藤不想起葵也難吧。說起來,鐵瓶雜院沒了管理人、後繼無人那時,總右衛門把佐吉叫來——這件事本身,定然令阿藤感到不是滋味。那可是有權有勢的湊屋呢,縱使出過那種事,一時半刻找不到人接替久兵衛,但好好去找,不會沒有其他人選的,大可不必去找佐吉。可這時卻特地找他過來,總覺得太過刻意了。」
阿藤與葵的關係極差,因此葵消失時,周圍眾人議論紛紛,謠傳葵是被阿藤給攆走了。這一切總右衛門應該都知道;明知道,卻在十七年後,刻意將佐吉叫到近前——
「聽說葵還在湊屋時,總右衛門拿她的兒子佐吉當接班人看待。」
「那就是很喜歡他啰?」
「那時候是吧,現在就難說了。久兵衛因為那樣的內情出走,總右衛門卻故意把鐵瓶雜院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佐吉,而且一面讓佐吉當管理人,一面卻在背後搞鬼,暗地裡提出條件讓住戶們離開鐵瓶雜院?倘若他現在也把佐吉當兒子看待,相信他的人品,想借這機會讓他學著成為能獨當一面的管理人,就不會去做這種居心不良的事。我雖不是你,但打這兒估量,實在很難相信總右衛門對現在的佐吉懷有好意。不過,若說把佐吉叫來這件事,對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