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美鈴在鐵瓶雜院的佐吉家裡度過了初夏漫長的午後。即使如此,她回家時仍一臉不舍,幾乎是被小平次推著走的。
之前小平次到湊屋交代小姐擅自行動的借口,據他所說,小姐甩開陪同的侍女而不見人影,今天不是第一次,湊屋也不見慌張的模樣。出來應對的掌柜——是個看來約莫四十來歲,態度莊重、儀錶出眾的人——小姐的淘氣實在令人好生煩惱。嘆著氣問著「又去看戲了嗎?還是又去買東西了?」卻也沒有緊抓著小平次、要他立即帶路去找小姐的態度。不僅如此,甚至還說「哎,也只有現在能隨意在町里到處玩了,不想管她太嚴」之類的話。小平次裝傻,問起那是為什麼,這位一表人材的掌柜撫胸答道,小姐已經談成一樁極好的婚事了。
若親事還沒有個定論,不可能特地對小平次這樣的外人提起。換句話說,即使美鈴本人再怎麼不願,她嫁到大名家的事,幾乎已經是拍板定案了。
從自己身邊的瑣事到習藝、對戲劇及伶人的好惡、吃食——美鈴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平四郎細聽她的話,度過了愉快的半日時光。因此午後便無法到其他地方巡視,但反正也不是每天都幹勁十足地到處去看,也就無所謂了。即使如此,見美鈴還是擔心因陪她說話而在鐵瓶雜院打混的自己,平四郎便如此勸道——如果是我去巡視,剛好在場便能阻止的爭吵,即使我不在也有人會出來收場;若是當場誰都壓不下來,吵鬧到最後成了大騷動,那一開始即使我在場也一樣壓不下來,所以我在不在都一樣。一聽這話,美鈴呵呵笑出聲,大樂贊道「井筒大爺真是個有趣的公差大人」。
「今天下定決心來真是來對了。我早從我爹的話里,聽出井筒大爺一直很照顧佐吉。能夠見到大爺真是太好了。」
臨走之際,美鈴摘下近視眼鏡,水汪汪的眼睛凝望著佐吉,說了這幾句話:
「我還會再來,因為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佐吉了。」竟連這種話都說了。
她一走,佐吉那簡樸的家裡突然冷清起來。那感覺就像一隻鳴聲悅耳、羽翼鮮麗的南國之鳥飛走了。
「那你呢,怎麼辦?」
平四郎問佐吉。當美鈴還在屋內時,佐吉一臉彷徨失所地到處晃來晃去,而現在她走了,仍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什麼怎麼辦?」
「要娶那姑娘嗎?」
「大爺。」佐吉的眼神幾乎像是怨恨。「不要取笑我。」
「可是,那姑娘真有那個意思啊。她好像很中意你。」
「小姐的親事都已經定了。」
「就是因為不喜歡那門親事,才想和你私奔吧。我倒覺得這主意不錯,她是個好姑娘喔。」
「大爺一遇上不幹己的事,便信口開河,連這種緣木求魚的事都說得出來。」
「那當然,每個公役都是這樣的。」
平四郎大言不慚地說道。佐吉望著平四郎一會兒,望著望著,就好像堆疊的東西崩倒似的,突然笑了出來。
「湊屋的小姐對我來說,就像主人家的千金一樣。」
「你用不著這麼貶低自己吧,你也有湊屋家的血統啊。」
佐吉默默搖頭。
「湊屋夫婦可是經常提起你。」平四郎說著,摸摸長下巴。「頻繁得讓那姑娘興起想見上你一面,瞧瞧令爹娘如此在意的佐吉是個什麼樣的人……哪。」
「湊屋不是在意我,而是擔心鐵瓶雜院現下的樣子。」佐吉以泄了氣般的聲音應道。「再不然可能是認為,把雜院交給我遲早會完蛋,覺得派我過來畢竟是失策。」
「喂喂。」平四郎蹙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是說你會挾著收來的房租一走了之?」
「即使我這麼做,也不算出人意表吧?若說血統,我倒是繼承了那種娘親的血統。」
「我從上次就一直想不通,我說佐吉,這件事到底是誰亂說的?」
佐吉露出了嚴峻的眼神。「亂說?這種說法真奇怪。」
「對。因為照我對湊屋所做的調查,沒聽過這種說法。我告訴你,這可不是我親自去調查的,要我來調查,連就在頭頂上的東西我都瞧不見。其實,我是走了門路,請隱密回調查。」
這下,佐吉顯然相當驚訝。「隱密回——」
「沒錯。那些人,要他們去查,就連湊屋總右衛門用的草紙值多少錢都查得出,卻沒查到葵和夥計私奔的說法。偷錢的事也是。只打聽到葵在你十歲的那年秋天,留下字條離開了湊屋。」
「所以這是因為湊屋瞞得很緊啊。私奔這種事,本來就不是件體面的事。」
「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確,這也不是全然不可能。但是,佐吉,我委託的那個隱密回,也說過這樣的話。葵出走當時,湊屋之中有兩種傳聞:一個是葵是被總右衛門的老婆阿藤攆出去的,另一個就是葵在外面有了男人,留下你去找那個人了。哪,你覺得呢?就葵出走這件事,如果湊屋真的瞞得很緊,應該不會出現這種傳聞吧?這些一樣也不怎麼體面呀。」
佐吉仍頑固地把嘴一扁,以平板的聲音說道:「可是,就算是這兩種傳聞,也比哄騙夥計私奔來得好些。我娘出走這件事,本就瞞不過店裡的人,對傭工們編點小謊稍加掩蓋,強過硬要全部隱瞞。這是很高明的做法。」
「那麼,美鈴的話又怎麼說?你也聽到了吧?那姑娘也說她娘和葵之間處不好,不是嗎?難道這也是捏造的?」
「那是她自己從語意里拼湊臆測的吧?本來就不足為信。」
平四郎覺得很有意思,情緒有些高昂起來。這男人分明不笨,為何偏偏在這件事上加此堅持自己的說法?
「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地說了。佐吉,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佐吉也有些動氣。「哦,哪一點?」
「如果你娘當真和店裡的夥計私奔,店裡其他人不可能沒發現。因為,昨天明明還在的夥計,今天竟然不見了?這怎麼都說不通。當時,你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對店裡的事情大概不太明白,要騙你很容易。但是,傭工們可就沒這麼好騙。」
佐吉不肯讓步。「只要說剛好休假就行了。」
「和葵出走同一天?」
「只要說夥計休假的日子是事先決定好的,而我娘出走是臨時起意,剛好撞期,傭工們就會相信了。」
平四郎緊咬不放。「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葵和那個夥計親密到會私奔,店裡的傭工一定會有人事先察覺,很容易就能猜到。要堵住這些人的嘴,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對傭工來說,主人說的話全都是對的。」
應了「哦,是嗎是嗎」一句,平四郎便住了嘴。這樣爭辯下去沒完沒了。
相反的,他問道:「佐吉,那個夥計叫什麼名字?」
佐吉像側腹突然挨了一拳似的,氣怯了。
「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們當然告訴過我……」
「叫什麼名字?是個什麼樣的人?」
「叫松太郎……當時二十五歲……」
「好。」平四郎往膝蓋上一拍。「來查他一查。」
「大爺,」佐吉認輸了似地態度軟了下來,「就算了吧。我和大爺為這種事爭辯很奇怪,而且都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是怎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可不認為沒關係。就算是過去的事,不說清楚講明白,照樣會影響眼下的日子。現在不就是如此嗎?瞧你好好一個大男人,腦筋清楚,個性也耿直率真。可是,你卻為了你娘的事,整個人變得畏畏縮縮、陰陰鬱郁,不肯向前看。你自己也知道吧,湊屋總右衛門的兩個兒子,風評絕稱不上好,外頭都說他們不是繼承父親的料。既然如此,不如你和美鈴結為夫婦,繼承湊屋不也很好嗎。你或許忘了,但小時候總右衛門可是拿你當繼承人看待。」
「那種作夢般的事……」
「不是夢。就連美鈴那姑娘都看不過湊屋裡的男人,特地跑來見你不是嗎?你仔細想想。」
「可是我!」
佐吉突然大聲說道。對此,他本人似乎反而大吃一驚,霎時間臉色慘白。
「對不起……我竟大聲吼大爺。」
「別放在心上。」平四郎笑道。「我這人從不講究禮數,你也知道的。」
佐吉無力地微笑,伸手撫額。
「可是我,他們一直告訴我,我娘是……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這輩子心裡想的,就是絕對不要變成像我娘那種隨便的人,絕對不要成為一個恩將仇報的人,所以……」
如今要他質疑這個前提,當然沒有那麼容易,這一點平四郎也非常明白。
「但是,就因為如此,這事才這麼討人厭啊。」
平四郎在內心嘀咕。
無論是誰,那個讓佐吉深信生母葵素行不良的人,目的是希望藉由這種做法,讓佐吉過著現在這樣的日子——覺得虧欠湊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