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影 第三節

官九郎一仰脖,「嘎」地叫了一聲。

「是嗎是嗎。」平四郎弓身側躺著,只轉動眼珠,對停在腰間的官九郎說道:

「辛苦你了。」

他伸長了手,設法去取系在烏鴉腿上的那個小紙筒,但就差了那麼一寸,構不著。

官九郎又「嘎」地叫了。

「好好好」平四郎安撫烏鴉。「可是我閃到腰了,動不了。」

官九郎頭一偏,漆黑的眼睛望著平四郎。也許多心了,那視線像是瞧不起人。即使烏鴉在鳥類里算是聰明的,也沒有腰這個部位,不能怪它不懂閃到腰的痛苦,不能生它的氣。

「你能不能再靠過來些?」平四郎向烏鴉招手。「來,到我的頭這邊來,那就方便多了。」

官九郎的頭往另一個方向一歪,看向平四郎的目光更冷漠了。

平四郎在臉上堆出笑容。

官九郎叫了聲「啊厚(笨蛋)」,一飛而起。雖只是被烏鴉蹬了一腳,也痛得令人一時難以動彈,平四郎連叫都叫不出聲。官九郎先飛上天花板,轉了向,再落到平四郎的臉旁。

這下,平四郎總算拿到紙筒了。官九郎一副「你這人真難伺候」的模樣,左右搖了搖頭,從窗戶飛走了。待烏鴉離開視線範圍,全然不見蹤影后,平四郎朝它消失的方向使勁扮了一個鬼臉。他老是這樣,才會被細君當成小孩。

攤開紙筒,尺寸如同神社裡的紙簽。上面寫著小巧工整的字,應該是佐吉的字吧。

「岡引仁平頭子即刻前往」

就只這麼一句。平四郎反覆看了兩次,心裡只有兩個感想:一是佐吉懂的漢字真不少,另一是就男人而言,他的字很圓潤。

「我可不認識什麼叫仁平的岡引。」

井筒平四郎本就討厭岡引。無論任職何處,都極盡所能不與岡引來往。身邊的人也都深知這一點。

話雖如此,什麼岡引當中有許多人出身不良,或是無論表面上多麼冠冕堂皇,終究只是些出賣同夥為公役走卒之人,或者是他們畢竟是明文規定之外的編製等,這些複雜的大道理,並不是他討厭岡引的原因。他純粹只是怕麻煩。

就連奉行所指派而不得不用的中間小平次,平四次有時也覺得麻煩。用人這件事本就不容易,既花心思又花錢。沒事不會找事把麻煩往身上攬,這就是平四郎的本事。拜命為定町回之後,也決定偷懶到底,一概不碰調查工作,因此不須養岡引,這也助長了他這個本事。

同僚亦深知平四郎討厭捕吏,至今從未有人向他求援:

「我說井筒,你能不能派個手下,幫我查查這個?」

也虧得如此,少做了不少做白工。平四郎能夠借給同僚的人便只小平次一人,而出借的狀況,多半是臨時幫忙煮飯、汲水、看小孩。小平次比平四郎更加不善於調查。

他從未因此而困擾過。況且如果真的有萬一,「反正我有『黑豆』。」

井筒平四郎便是如此樂天。人真是不能沒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因此,他與岡引幾乎無緣。只通知一句「仁平即刻前往」,完全不知所謂。佐吉那傢伙真要寫,就該連仁平要來做什麼一併寫上,紙上空白處多的是。

可以想見,這個名叫仁平的岡引,雖不知有何事,已經先到過鐵瓶雜院了,且在那裡見過佐吉。他們的對話大約是如此吧——一個問井筒大爺今天會不會往這裡來巡視,一個回道大爺今天因病無法過來。接著,問的人說道,既然如此,我有急事,要前往大爺府邱拜訪,於是佐吉便通知平四郎:仁平頭子要過去了,請留意防範。沒有像平常那樣差豆腐鋪的孩子帶信過來,想必是料想由那些小豆子們咚咚咚地跑,不如讓官九郎飛一趟比較快。佐吉便是如此急於通知平四郎——岡引仁平就要過去了。

然而,被通知的這一方卻仍老神在在。從頭到尾就一「愣」字。哎,真是抱歉得很。

「反正,」平四郎抓抓下顎,「待會兒本人一到就知道了。」

讓佐吉的努力付諸流水雖然對不起他,不過,人世間便是如此。平四郎折起小紙片收進懷裡,感到有些睏倦。既然仁平要來,打瞌睡就不太好,可是好睏,要來就早點來啊——想著想著,終究睡著了,被小平次喚醒。

「大爺,有客人。」

好,平四郎應著眼睛立時睜開。不是自誇,若說到要在醒來時彷彿從未打過瞌睡,平四郎可是天下第一。

「讓我猜猜來客是誰吧。是岡引仁平?」

平四郎背對著小平次,瞧不見他的臉,但小平次聲音都變調了:「大爺怎麼知道的?」

「你不知道嗎?我是千里眼。」

小平次當真又驚又怕地叫了一聲嗚嘿。平素他雖不敢看輕平四郎,卻也不怎麼尊敬。因此讓他敬畏的感覺真不錯。

「不必客氣,帶他過來吧。」平四郎說道,邊揉揉眼睛好讓腦子清醒。

來者是個小個頭的男人。

平四郎並非期待一個七尺大丈夫大剌剌登堂入室,然而事先收到了那樣的通知,不免以為這不速之客會是個難應付的傢伙。老實說,此時真是泄了氣。

岡引仁平的體格與「黑豆」相仿,骨架小而略瘦,加上駝背,看起來比「黑豆」更嬌小。年齡則應該比平四郎大上許多,髮髻里有几絲白髮,因光線照耀而閃現銀光。一張小臉還算端正,年輕時或許頗獲女子青睞。身上那件嶄新的和服漿得筆挺,直紋細得須定睛看才分辨得出。

平四郎再怎麼勸,仁平也不肯進房。殷勤有禮地說那樣太失禮,還想跪在庭前的緣石上,平四郎忙笑著阻止。

「我是這副德性,還想歪著聽你說話呢。你這麼拘禮,我反倒過意不去。何況你又不是我的手下而是客人,至少坐在緣廊吧。」

「那麼,小的恭敬不如從命。」仁平便在緣廊坐了。「不過,大爺是怎麼啦?」

「也沒什麼,說來無聊得很。閃到腰了。」

一聽這話,仁平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便動個不停,不住口地說著某處的膏藥靈、某人的指壓好、閃到腰的因頭又是如何云云,話多得不得了。幸虧這當中來奉茶的小平次驚嘆於他那源源不絕的話匣子,便留下來頻頻應和,平四郎樂得只在一旁作勢傾聽。

岡引這個名稱,取自於在一旁協助同心、與力辦事者之意。因此這個「岡」字就意義而言,與「岡目八目(旁觀者清)」之「岡(旁)」相同。

早在平四郎尚未出世前,任此職者名為「目明」,而後有段時期遭政府嚴禁。但這道禁令終究未能持續,只有「目明」這個稱呼消失,由「岡引」取而代之。此外,也有「手先」或「小者」這類稱呼,但「小者」多用於指稱岡引的手下。

儘管為時不長,但政府會明令禁止岡引,想必是認定此等人的存在所衍生的流弊太大。其中的確有些品性端正的岡引,好比平四郎所知的那位迴向院茂七,眾人尊為深川大頭子,奉行所也極其信任。但這位頭子算是例外,多數岡引自身都曾是罪犯,因此其中難免會出現一些不肖之徒,打著「我乃為公家做事」的名號欺負弱小,假公家之名行勒索敲詐之實。這種情況太過猖獗,乾脆全部禁止——於是便下了這道禁令。

然而,江戶這個地方人口實在增加太多,光靠南北兩處總共不到數百人的與力同心來保護,也實在太大了。雖有町役人制度,但總不能每每要調查問話或逮捕犯人便將管理人或門衛一一找來。況且,有前科在身的岡引若驅使得當,甚至比良善的公役還管用。於是禁令有名無實,目明實質上依然存在。如此一來,禁令便毫無意義,最後反而是禁令消解,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處。

關於這方面的情形,平四郎是自父親嘴裡聽到的。不是父親親自告訴他,是在說給被視為後繼者的大哥聽時,稍微聽到幾句。父親對大哥是這麼說的:

「要用岡引很難。一有什麼事,那些人的眼光比你厲害得多,市面上的消息也靈通,若不格外小心在意,冷不防便會遭暗算。能夠真心信賴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你聽清楚了,千萬不能對岡引掉以輕心。」

諄諄教誨了一番。實則父親也討厭岡引——應是不知如何應付才是——終究沒有找到一個親信。終其一生在身邊服侍的,只有身為中間的小平次之父。

大哥身體不好,未滿二十歲,便先父親一步得胸病死了。現下回想起來,大哥用了多少心思聆聽父訓倒是相當令人懷疑。他身子雖弱,頭腦卻極聰明,也許早知自己命不久長。他深知如何不招惱父親,實則花了不少時間在自己的喜好上,其中之一便是繪畫。

大哥的畫筆相當出色。過世之後,他那些存放在家裡的畫作,諸如綠竹麻雀、福神釣鯛圖、竹林賢人等,甚至有人歡歡喜喜地要走。平四郎完全沒有繪畫的慧根,也沒有賞畫的眼光,但他素知大哥自磨墨那一刻起便樂在其中。因此每看到他的遺作,總免不了會心痛一陣,哀悼一陣。

水墨畫脫不了一些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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