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筒平四郎收到「黑豆」那封厚實的信,是在與扮成收廢紙的黑豆見面後,約莫二十天的事。此值月份早迭、梅雨紛紛,在平四郎的住處同心雜院,細碎的雨滴滑動般濡濕了薄薄的屋頂。
送信來的是平四郎的細君。細君持家之餘兼了一份差事,這在同心妻子間並不罕見。她每三天便出門到日本橋小網町,一家名號挺氣派的小學堂「櫻明塾」,教導孩子們習字。今天也是習字的日子,細君午後回到家,解開包著習字範本、筆硯盒的包袱巾,發現裡頭藏著一封信,一見名字便趕忙送過來。
這一天,平四郎躺在自己的寢室里。他可不是躺著裝派頭,而是真的倒下了。實際上連自個兒小解都不成。
原來,是所謂「閃到腰」找上了他。
「相公,疼得好些了嗎?」
來到枕畔的細君,臉上亦帶著些許擔憂的神情。她本來說今天不到學堂教課,平四郎回道有小平次在不要緊,揮著手要她去了。畢竟有幾分怕羞好面子,不願細君聽見自己唔唔呻吟。
「比昨晚好多了。」
說完,平四郎邊聽細君說話邊接過信。他人在榻上朝右橫躺,雙腿微縮,像個嬰兒。因為這個姿勢最舒服,他就這麼躺著打開信。
「哦,是『黑豆』寫來的。」
平四郎說道,細君哎呀了一聲。「是那位和你很要好的辻井爺嗎?」
「對。」
「你委託他什麼事?」
細君也知道「黑豆」辻井英之介現任隱密回同心。
「小事,沒什麼。」
「不過,見包袱里有信,還真嚇了我一跳。簡直像變戲法一樣。我收好東西回家時,包袱裡頭是沒有信的。」
「『黑豆』真的會變戲法啊。」平四郎邊攤開信紙邊說。「說到信,他那個人沒啥弱點,只是從小字就寫得糟。」
細君瞄了文面一眼。
「筆致不差呀,就是有些個性而已。倒是相公,你躺成那樣看信,看出來的字當然是歪的了。我扶你起來吧?」
平四郎連忙哀叫使不得,說著肚子餓了弄點東西來吃,便把細君趕到灶下去。昨天什麼都不想吃,光是躺著就夠他受的,現在有食慾便值得慶幸了。
信的開頭簡單扼要。前文沒有幾句,正文有三。首先便是關於鐵瓶雜院的佐吉的身分。
佐吉為湊屋遠親的說法,看來並非造假或訛誤。據「黑豆」打聽來的消息,佐吉為湊屋主人總右衛門兄長的獨生女之子,即侄女的兒子。
湊屋的身家,是總右衛門赤手空拳打出來的。他的前半生與出身來歷有許多不為人知之處,因此總右衛門兄長其人,在何處以何營生又是何等人物、是否曾助湊屋發展,「黑豆」信中表示目前尚不明白。湊屋與「勝元」老一輩的傭工亦幾乎無人見過總右衛門之兄。
這名兄長的女兒,名叫葵。這名字就一般小老百姓的女兒而言,是雅緻了些。這女子據說是約二十年前出現在總右衛門眼前,當時她手上便牽著佐吉了。佐吉那時應該五、六歲左右。
說到二十年前,正值湊屋以成功鮑參翅盤商之姿,於築地開起現今的店鋪。總右衛門聲威大振,也因此葵才會孑然一身地帶著佐吉前來投靠。
葵在躲誰呢?再蠢笨的人也猜得出,定是她丈夫。據說逃到湊屋時,葵和佐吉的臉上、身上,處處是被毆打的傷痕。「黑豆」特地註明,這一點是湊屋現任的女傭領班向前幾年過世的女傭領班打聽來的。
總右衛門將葵和佐吉納入翼下,待他們有如家人。此時,總右衛門自己才迎娶名叫阿藤的妻子不到一年,收留葵母子短短几個月後,長男便出生了。老一輩的傭工說道,那陣子是湊屋家裡氣氛最明朗、最熱鬧的時候。
佐吉在湊屋健康地長大。當然,他不是湊屋的繼承人。主人有兒子,且繼長男之後又過兩年,次男也跟著誕生,更沒有佐吉出頭的餘地。然而總右衛門似乎很中意這個孩子,視如己出,不時帶他前往集會或盤商同行家,據說身邊也有不少人誤以為佐吉是湊屋的長男。
在此種狀況之下常有的事:總右衛門越是疼愛佐吉,他的妻子阿藤與佐吉的母親葵之間,關係便越是惡劣。
阿藤姿容出眾,待字閨中時便是出了名的美女,娘家是頗具規模的料理鋪。其實,她嫁給總右衛門之後,明石町才開起湊屋出資的料理鋪「勝元」。「勝元」的廚師是自阿藤娘家出師的,經營的基礎也全來自於阿藤娘家的教導。總右衛門即便是憑一己之力闖出一片天,仍非名門之後。會把這樣一個女兒嫁給他,其中自然免不了兒女情愛,但關鍵在於阿藤的父親看上總右衛門的才幹,認為此人絕非泛泛之輩。此事在築地一帶據說相當有名:婚禮當時,阿藤的父親還肆無忌憚地大發豪語,說他不是嫁女兒,而是買下總右衛門這男人的將來。因此當湊屋還是個年輕盤商時,他便大力予以援助,為他擔保、當他的後盾。
換言之,阿藤是背負著父親的光環,下嫁給總右衛門的。一名如此高傲的女子,對依恃自己丈夫保護而舒適度日的葵,以及受到等同於繼承人待遇的佐吉,自然不會有好感,摩擦齟齬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惡劣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葵在投靠湊屋滿四年、佐吉十歲的那年秋天,突然消失蹤影,離家出走了。
據「黑豆」打聽來的消息,葵留了一紙書信給總右衛門,內容是為至今的照撫表達謝意,托叔叔代為照顧留下來的佐吉。也就是說,葵獨自離開了湊屋。於是,佐吉形同遭母親遺棄。
對於葵的出走,湊屋內的看法至今仍分為兩派:一是認為她被阿藤攆走,一是認為她有了別的男人,跟著那男人走了。只是,持前者同情葵看法者較為不利,原因自然在於若她真受不了夫人的陰損欺侮,不可能留下佐吉不顧。
平四郎卷著長長的紙卷,唔的沉吟了聲。心想,原來佐吉從小就開始吃苦了。他這一聲牽動了腰部,這次真的因腰痛而唔唔呻吟起來。
灶下有開伙的動靜,大概是在燙青菜吧。小平次的話聲不時傳來。
至於湊屋總右衛門的兩個兒子,平四郎倒也略有所聞。這兩個年輕人的名字是從父親的名字取了一個音,加上長男次男的區別,分別叫做宗一郎、宗次郎。宗一郎將來要繼承父親,屆時應該也會繼承總右衛門的名號。但據市井傳聞,這兩人才幹平平,遠遠不及父親,要說長處就只有生性老實,不會花天酒地狂嫖濫賭。不過平四郎倒認為第二代是這種安全牌反而好,眾人大可不必為湊屋擔心。
論年齡,佐吉也比他們來得年長,算是兄長。雖非直系,與總右衛門仍有血緣之親。既然總右衛門會如此疼愛佐吉,由他來繼承湊屋——當然,免不了會發生種種騷動——也未必說不過去。湊屋本就是總右衛門個人的功業,後繼人選由他來決定似乎也無不可。
然而實際上佐吉僅被稱為「湊屋的遠親」,派到鐵瓶雜院來當管理人,眾人皆認為湊屋的繼承人仍非宗一郎莫屬。
「母親出走的影響畢竟不小。」
平四郎繼續看信。「黑豆」個性分明的字綿延不絕。
葵離開湊屋不久,佐吉便被送到出入湊屋的花木匠那當學徒。這多半是阿藤作的主。一個十歲的孩子,失去了母親這座靠山,要煎要煮但憑隨心所欲。在家裡,女人對這類事情的許可權較強,也許總右衛門曾加以反對,但最後也只能讓步吧。若被質問忘恩負義的侄女生的兒子和自己的親生兒子哪個重要,便無可反駁了。
從此,佐吉的人生便與湊屋無關。他被送到花木匠處當學徒,兩年後他十二歲時,湊屋的第三個孩子出生了。這次是個女兒,取名為美鈴。首次弄瓦,總右衛門喜出望外,於「勝元」大宴賓客,但即便此時,佐吉仍未受邀。
今年將滿十五歲的美鈴也是個艷名遠播的美人,據說容貌更勝母親阿藤當年。平四郎還無緣得見,但小平次曾經看過,興奮地說她就像個女兒節人偶。她當然是阿藤引以為傲的女兒,有關她的謠言滿天飛,說什麼要到大奧去學習禮儀 ,某身分高貴的大名 想迎她當側室等。「黑豆」的信中並未有這方面的說明,但附註了這位受到母親的薰陶、高傲無比的美鈴小姐,與父親和兄長們感情不睦,對他們沒有絲毫敬意。
然而,這是因為父親兄長這方有失威嚴之處。「黑豆」笑稱湊屋總右衛門好女色,但家人恐怕無法一笑置之。眼見父親女人一個換過一個,而兄長們對這個父親不僅不敢有意見,連回嘴都不敢,也難怪美鈴心生忿懣。
佐吉來到鐵瓶雜院前,地主湊屋總右衛門的眾多傳聞,早已傳進平四郎耳里。他專找身分比自己低的女人,這在發跡致富的人當中很少見。湊屋的確是殷實商家,但若以在吉原 撒錢、擁花魁 到天明的玩法,再殷實也會立刻玩垮。但總右衛門所挑的,總是小曲師父、蕎麥麵攤的寡婦、人老珠黃而恩客漸稀的辰巳藝妓 等,令那些愛嚼舌根的人也嚼不出個所以然。
他不會將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