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婦 第二節

佐吉人在他的住處,和長助兩個就著木箱充當書桌,正在榻榻米上教寫字。

「哦,好乖啊。要好好學寫字喔!」

平四郎先摸摸長助的頭,把佐吉叫到身邊。佐吉知道平四郎有話要說,立刻結束習字,要長助到門衛小屋的店去買糖果,把長助支開了。

平四郎才一提話頭,佐吉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阿德姐問了這種話呀。」說著,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怎麼?原來阿德身邊真有事?」

平四郎摸摸後頸,嘆了幾聲。

「若在平常,她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誰知她會生那麼大的氣,差點沒讓我嚇破膽。」

「哦……原來被阿德姐一罵,連井筒大爺也會怕啊。」

「這什麼話,你說話還真有禮貌。」

「這話,在我有點不太好說。」這回換佐吉撫著後腦勺。

「對阿德來說不太好嗎?」

「要說不好嘛……」

「不過,也真是突然。我每天都會過來,昨天這時候,阿德可沒半點異樣。這麼說來,有件對阿德而言不太好、對你來講難以啟齒的事,跟著今天的日頭一起蹦出來了?」

「是,您可以這麼說。只不過,今天一早就下雨,日頭沒露臉就是了。」

「別挑我的語病。」

佐吉哈哈一笑稱是。然後收起笑容,低聲說道:

「南辻橋邊,不是有個幸兵衛雜院嗎?」

「啊,我知道,在柳原町三丁目吧。」

每天離開這裡之後,平四郎便會到那一帶巡視。管理人名叫幸兵衛,雜院因而得名。那是座小雜院,戶數比鐵瓶雜院少。

「有人想從那裡搬過來我們這兒。今天早上,幸兵衛帶人過來看。您也知道,八百富還有善治郎掌柜那裡,都一直空著。」

「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

佐吉撫著後頸苦笑。

「這麼說有損口德,不過幸兵衛爺有些心機。之前他很親切地對我說,像鐵瓶雜院這種大小的地方空著兩間房,想必很頭痛,所以一開始我也很高興。」

佐吉來鐵瓶雜院前後那陣子出了一些事,且初來乍到也還不習慣;但連續走了兩戶房客,又有一戶出了離家出走的女兒,佐吉的確是對湊屋不好交代。有新房客要來,他想必很高興。

「哈哈——!你且別說,我猜到了。」平四郎點點頭。「幸兵衛會做的事,我料得到。那個老頭,一定是想把他手裡的燙手山芋丟給你吧?」

「似乎正是如此。」

幸兵衛早已年過七十,外表又干又癟,但腦袋顯然還靈光得很。

「這老頭真是大意不得。」

想搬來的房客,是個年約三十的女子,名叫久米。

「幸兵衛雜院的久米。」平四郎喃喃說著,往回憶里找。「該不會是那個青樓出身的女人?眼尾像這樣吊起來,像狐狸一樣。」

平四郎用兩根指頭提起眼尾,佐吉一看,雙手碰地互擊了一下。

「就是她。打扮得很樸素,卻怎麼都甩不掉脂粉味的一個女人。」

「是嗎……。我也不太記得名字,只是那張臉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

「還有聲音也是。那聲音好像從頭頂上發出來似的。」

「嗯。幸兵衛雜院的人連成一氣討厭那女人,簡直把她當糞坑裡的蛆。」

「只是,幸兵衛爺說,付房租的規矩倒是不壞。」

「這個嘛……」平四郎皺起眉頭。

「若是付錢爽快,再麻煩的房客,幸兵衛也不會輕易放手。那個老頭的心臟長得跟算盤珠子一個樣,走起路來還會答答作響。再說,幸兵衛雜院的人,可說是靠討厭久米團結起來的。雜院就是會這樣,有個共同討厭的對象,其餘的事反而好辦。」

「原來如此……這麼說,我們這裡那個討厭鬼就是我了。」

平四郎失笑。「怎麼,你今天倒是挺泄氣的嘛。」

「哪裡,沒這回事,只是學了點乖。」

佐吉說道,視線落在長助墨跡尚未乾透的習字上。習字紙上寫著「ちょうすけ」(長助的日文拼音)。想來是先教他學寫自己的名字。

「你也儘力了。不久一定能跟大家打成一片的。」

「但願如此。」

據說久米剛見面便對佐吉態度親昵,最後還甩著袖子,說他是深川長得最俊的管理人,明天就想搬進鐵瓶雜院,非常起勁。

「危險哪!」平四郎皺起眉頭。「剛才說到幸兵衛,他是頭老狐狸,算盤精得很。久米搬家這事兒,我總覺得背後有文章。」

「她是做什麼營生的?」

「表面上是在東兩國的——店名叫什麼來著?一家茶水鋪工作。」

「嗯,她本人也這麼說,但實情呢?」

「哎,說什麼女侍、女僕的,只是表面話,其實是賣身的。」

茶水鋪或小餐館暗地裡僱用女子來賣春——規模雖有大小之別,卻不罕見。此舉當然違法,一經發現脫不了罪責。

「她是青樓出身的,應該本來就知道門路吧。大概賺了不少,否則幸兵衛——不,就是這樣,幸兵衛會趕久米出來才叫人想不透。不過,這件事和阿德大發脾氣有什麼關聯?」

佐吉仰頭,不住沉吟。他年紀雖輕,但個性相當穩重,至今也沒見他露出過激動不安的樣子。今天卻偏偏顯得為難。平四郎不禁感到奇怪。

「你怕不知怎麼應付久米那種女人?」

平四郎本身是如此,便隨口問問,而且也深信會聽到肯定的回答。

然而,佐吉搖搖頭。

「倒還好。我認為那位久米姐不是壞女人,也不怕。」

平四郎感到驚訝,但在泥土地口乖乖等候的小平次似乎是大吃一驚。他發出大聲:

「嗚嘿。」

「像她那種人其實很容易懂。」佐吉接著說,然後淺淺一笑。「有這麼令人意外嗎?」

小平次不是朝著屋內,而是看著外面。接著又說了聲「嗚嘿」,站了起來。

隨後又說:「嗚嘿——爺。」

「啊?什麼?」

平四郎轉過頭朝門口望,小平次拭著額頭解釋道:「剛才那幾聲不是驚呼。是牛迂的卯兵衛爺來了 。」

話還沒說完,卯兵衛便牽著長助的手露臉了。這位雜院管理人,以前照料過長助在牛迂故世的母親。長助由佐吉收養之後,也經常像這樣來探望。

「打擾了。」他的聲音又粗又澀。

「我剛好到附近,就來瞧瞧長助。方便打擾一下嗎——哦,這不是井筒大爺嗎,您辛苦了。」

阿德與久米間的事,原本佐吉就「不方便說」,這麼一來又更難打聽了。平四郎無奈地站起身來。要問阿德是不可能的——有遭竹籤刺眼的危險——因此平四郎往南辻橋方面去。他想,直接問久米也是個辦法。

她若當真打算明天就搬到鐵瓶雜院,這時候應該正忙著準備。即使是儉樸的雜院生活,女人家總會有些意想不到的行李。

他料中了。踩著幸兵衛雜院的水溝蓋進去,便看見久米家門口的矮屏風敞開。她本人正在架高的木頭地板上拿著粗繩綁一件大行李。

「久米,你一個人準備搬家啊?」

一聽有人叫,女人眨著細小的眼睛回過頭來。一認出來人是井筒平四郎,便尖聲道:

「哎呀,這可不得了。大爺,您有什麼貴事?」

平四郎踏上泥土地,雙手揣在袖裡,低頭看久米。

「我聽說你要搬到鐵瓶雜院。從這裡到那裡是不遠,不過搬家可是件大工程。」

「您要幫忙嗎?哎呀!您人真好。」

久米向小平次拋去一個討好的笑容,說道:「哎呀,多令人高興呀!」扭了扭身子。

久米長得並不出色,身材也骨粗肉瘦的,就近一看,頭髮似乎也日漸稀薄,髮髻小小的。也許是多年來不自然的生活,令她年華早逝。

話雖如此,她並未失去活力,也沒有不健康的樣子,輕手快腳地招呼平四郎與小平次入內,用相當高檔的茶具款待他們喝茶。

她以自己的炭爐燒水。一般在雜院里,炭爐都是輪流使用,只要錯開用餐時間,十戶人家有個二隻便綽綽有餘,故平常都是好幾戶共同出資,買一隻小心使用。而久米竟擁有自己的炭爐,可見得她在金錢上相當充裕。

「久米,聽說你跟鐵瓶雜院的阿德拌嘴?」

這茶真好喝——平四郎嘴上問話,心裡暗贊。

「就是賣滷菜的阿德,嗓門很大的那個。」

「哦,我知道了。」久米笑著點頭。一笑,眼睛就眯得更小、吊得更高,和狐狸一模一樣。

「就是今天一早的事,一下子而已。」

「你們吵些什麼?管理人很頭痛哪。」

「佐吉兄?那真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