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那杯甜酒喝得也太容易了。沈從文當年還寫了四年的情書呢,你只寫了一年,就等來了這杯甜酒。你這個沒有耐性的小傻瓜,真是走運啊--連那些壞人也來幫你的忙,促成我們的愛情。
一、寧萱的信
廷生,我一生最愛的人:
在我們通信的這一年裡,我的生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心裡有了一個愛人,眼裡的世界也像是抹上了一層淡淡的玫瑰色,即使我在寫一份無聊的商務報告,也像是在寫一首詩歌。
這些天里,我像生活在一個做不完的夢中,又像生活在一種源源不斷的激情之中,我不再思考,我被喜樂浸透了。
我換回了那本破舊的《火》。我拿著你送給我的那本嶄新的書,到阿明的書店裡去交換。
我一直沒有告訴阿明,一年之前我通過他的小書店認識了你,一年後我與你就已經成為無法分開的愛人。毫不誇張地說,他的小書店是我們愛情的發源地。
阿明覺得我的要求很奇怪,他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用一本一模一樣的新書換舊書。
"兩本書的版本都是一樣的,你為什麼要以新換舊呢?"阿明迷惑不解地問我。
"這是一個重要的秘密,我將來會告訴你原因的。"我故意在阿明面前賣個關子。
我想,不妨把這個秘密再保持一段時間,有一天,你到揚州來的時候,我帶你到他的書店裡去。然而,我隆重地向他介紹你,再向他講述我們的故事。那時候,他將是怎樣地驚訝啊。
阿明同意了我這個"古怪"的要求。
阿明曾經跟我說起起過,兩年前,他還在念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偶然間讀到你的這本《火》,頓時像遭到電擊一樣。他心中原有的那些教條一夜之間就被顛覆了。阿明立刻把這本書推薦給室友看,大家都被迷住了。
後來,阿明想跟室友一起坐火車到北京尋找並看望《火》的作者。國慶假期,一切都安排好了,倆人一起背上旅行包來到火車站。然而,天公不做美,他們的計畫在最後時刻功虧一簣:因為錢包被偷走,他們最終沒有能夠成行。此後,由於學習越來越忙,北上的計畫一再推延,直到畢業都沒有能夠成行。這成了阿明的一個難以彌補的遺憾。現在,他身體殘疾了,更不方便出門。
阿明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差不多在一邊"偷著樂"。我想,不久的將來,我把你直接帶到阿明的這個小書店裡,給你們製造一次充滿傳奇色彩的見面。
這也算是對阿明不知不覺地給我們兩"牽線"的一種報答吧。
這本《火》已經比一年以前我遇到它的時候更加破舊了。
自從我讀完之後,它又在許許多多人的手中流傳。這一年當中,又有多少人讀過它呢?其中,有沒有像我這樣的"知音"呢?我猜想,阿明的登記薄上大概有詳細的登記。不過,我沒有請求他給我翻看--他會對我的舉動感到更加迷惑不解的。
回到家裡,我用透明的膠紙粘好書脊,並且用牛皮紙把它包起來。它經過我的修補和包裝,舊貌換新顏,又像是一本新書了。
我到北京來的時候,我會帶著它,把它作為我送給你的定情禮物。這個禮物比鑽石和黃金更加珍貴。
這本書雖然是你的處女作,但它比你以後寫的所有的書都更重要。你以後的書,在思想和文采上,都必將超越這本書。但是,它們再也沒有可能像《火》這樣徹底地改變我們兩人的生活。
我讀完你讀來信,產生了很多感想。我認為,漢語的問題說到底就是一句話:漢語的枯竭,是因為生命的枯竭。因此,拯救漢語,也就是拯救生命。
而要恢複漢語的活力、恢複我們生命的活力,首先必須恢複的是我們愛的能力。
一個民族的復興,最根本的就是精神的復興。
這讓我想起了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人--甘地。
甘地用愛拯救了印度,賦予古老的印度文化以新的活力,賦予每一個印度人以生命的覺醒。甘地的傳記作者、美國學者伊斯沃蘭指出:"我相信,未來的歷史學家會將本世紀看作甘地的時代,而非原子時代。"我相信伊斯沃蘭的這一結論,它將在未來的若干個世紀里,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所接受。
我們什麼時候能夠擁有一個自己的"甘地"呢?"甘地"在中國的出現,將意味著希望和轉折的出現。
甘地終身信仰愛、真理和非暴力,直到被狂熱分子所暗殺。
在一個晚霞艷麗的傍晚,甘地像往常一樣雙手合什祝福他的人民。這時,一個青年男子衝到他的面前,向他開槍,用暴力刺殺了這位"非暴力之父"。
在甘地倒地的時候,他的嘴裡反覆誦念著從心靈深處湧上雙唇的祈禱,他是在為那個殘忍的兇手祈禱。他忍著劇痛,微笑著說:"我寬恕你,我愛你,我祝福你。"甘地以他的生命完整地實施了非暴力主義,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若只愛愛我們的人,不是非暴力;只有愛那些恨我們的人,才是非暴力。"
年輕的甘地在南非的時候,遇到了一件讓他飽受屈辱的事情,這件事情改變了他的一生。
當時,甘地還是一個律師,他到南非去辦理一件訴訟案。上司為他訂好的頭等車票。他充滿了希望,希望在一個陌生的國度里建立起在自己的國家沒能建立起來的事業。
火車抵達馬瑞茲堡時,有幾個歐洲人走進車廂包房,這幾個白人一看到有色人種,立即就召來列車服務員。其中一人直截了當地叫甘地離開,到三等車廂去。
甘地反抗說:"我有這個車廂的車票。"
"這沒有用。你必須離開。要不然,我叫警察趕你走。"
甘地憤怒地回答道:"你可以趕我走,但我有權呆在這裡。我決不自動出去。"
結果,甘地被警察趕下了火車,在荒涼漆黑的火車站呆了一夜。他的外套和行李都被乘務員拿走了。他後來回憶說:"那是一個冬天,是在南非寒冷地區的一個十分嚴寒的冬天。我的行囊是我唯一的外套,而我卻不敢把它取回,因為我不願再遭受一次污辱。我瑟瑟地坐著,屋裡沒有一絲燈光。"
他獨自一個人坐著,在黑暗中顫抖,充滿憤怒的他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竟然有人以折磨他人為快樂。讓他憤怒的不僅是自己受到的傷害和侮辱,而是人對同類的殘忍。這種殘忍存在幾乎於所有人之間--不同種族和信仰的人之間存在著,相同種族和信仰的人之間也存在著。
凌晨時分,甘地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要留下來,他決不回頭,決不當懦夫。"我是就這樣屈服於這種不公正的待遇呢?還是為了改變與我處境相同的人們的命運而做點什麼呢?"這個曾經在法庭上講不出話來的人,發現自己完全有能力為減輕他人的痛苦而有力地講話、寫作和組織。
很久以後,有人問起甘地一生中最有影響力的事件時,他講述了以上這個故事。那時,由於天生的膚色,他不得不經受磨難、遭受侮辱甚至襲擊。但在內陀群山中漫長的一夜,使他決心永不向暴力低頭,也絕對不用暴力手段來達到目的。
在我們民族的歷史上,在我們每個人的歷史上,都會出現我們自己的"馬瑞茲堡之夜"。可惜的是,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由黑暗的夜晚走向更加黑暗的夜晚;而甘地卻在黑暗中堅定地走向光明,走向溫暖,走向幸福和愛。
閱讀這段文字時,我與甘地一起戰慄,我如饑似渴地分享著他的恥辱和喜悅。我自己彷彿也成了那個中途被趕下車的年輕旅人,在一個破舊的火車站裡饑寒交迫。
是報復,還是愛?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將遭遇到並做出選擇。親愛的廷生,有一天,我們也將遭遇到我們的"馬瑞茲堡之夜",我們將作出怎樣的選擇呢?
甘地反對暴力。暴力看起來有益,然而它的益處是暫時的,它的罪惡卻是永久的。甘地認為,用暴力不可能中止暴力,而只能引發更多的暴力。他說過這樣的一段話:"我不相信以暴力為捷徑取得成功。我可以贊同和尊敬好的動機,但一旦使用了暴力的方法,哪怕是為了最崇高的事業,我都堅決反對。經驗告訴我,永久的幸福靠非真理和暴力是得不到的。"
甘地的這種非暴力思想,也正是我們民族最匱乏的精神質素。這一百年以來、這兩千年以來,我們的土地經歷了太多的血腥、太多的屠殺。血泊不僅沒有讓我們清醒過來,反而讓仇恨更加泛濫。在這樣深重的危機中,中國太需要甘地和甘地精神了。
非暴力也就意味著寬容和理解,意味著愛與憐憫。非暴力是柔弱的剛強,是眼淚中的鹽分。甘地認為:"真理停駐在每個人心裡。我們得在心裡尋找它,並且受它指引。但無人有權強迫別人照他對真理的看法行事。"
甘地堅信用"愛和尊敬之法"能夠使得印度獲得解放。甘地的老朋友、著名的歷史學家克里帕拉尼卻不相信這一點,他對甘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