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泉水:1-5

你曾經告訴我,詩人奧登說過:「我們應當相親相愛,否則就會死亡。」我真想把這句話高聲告訴機艙里的每一個人,告訴那些疲憊的商人和心事重重的官員,告訴那些認為權力比愛情更有力量、更有價值的人。

一、寧萱的日記

我登上了回去的飛機。這是我無數次旅程中最特別的一次,也是讓我"悲欣交集"的一次。

這次,在北京呆了一個星期,我彷彿過了一生,又好像只眨了一下眼睛。這七天里的每一秒鐘,都像一幅幅照片定格在我的心中,讓我回味無窮。

七天勝過七年。

我真真實實地跟我的愛人一起生活了一個星期。在這七天里,我們每時每刻都相依相伴,寸步不離。他就在我可以擁抱到的地方,我牽著他的手,握得很緊,把他的手都握出了紅印。我害怕他突然離我而去,那麼我還能夠平靜地回到我昔日的孤獨之中去嗎?

在房間里的時候,我可以聽見愛人輕輕的呼吸聲。然後,我在愛人的呼吸聲中安然入睡。

他寫作,我在一邊看書;他去圖書館,我也跟著去。北大的圖書館大得超出了我的想像。面對著這浩如煙海的書籍,就如同面對天穹上燦爛的星辰,個人顯得多麼的渺小。他指著一個座位告訴我,那就是平時他經常坐的位置,他就在那裡看書、寫論文、甚至給我寫情書。那個座位在閱覽室的東南角,上午陽光充足。於是,我也坐到那裡看書,我的臉沐浴在陽光下。我一邊看書,一邊得意地想像著,在以前那些日子裡他如何在這裡給我寫信。想著想著,我的臉上就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那也許是我最美麗的時刻。我驕傲地想,要是達·芬奇看見了我此時此刻的笑容,他會情不自禁地在畫布上留下一筆的。我的微笑,將比蒙納麗莎的微笑還要神秘。子孫們會絞盡腦汁地追問:她何以綻放出如此純粹的笑容?

在外面玩回來晚了,我們便一起煮麵條吃。最普通的西紅柿雞蛋面。不過,他照樣要在裡面放大勺大勺的辣椒。我們各自一個大碗,像是在吃山珍海味。我想起他以前在一封信中曾經寫到過的軍訓生活,那時他和戰友們也把一碗麵條當作人生中最大的快樂。其實,人是很容易滿足的。

家裡沒有洗衣機,我便把我們兩人的衣服都泡在臉盆中洗。我第一次洗這麼多的衣服,第一次給男孩洗衣服--除了我弟弟之外。我一邊洗衣服,一邊情不自禁地哼起歌來,發自內心的快樂是無法掩飾的。

當我把衣服一件件地晾在陽台上的時候,好像做了一件偉大的事業,比簽訂了一份上百萬的合同還要高興。

他忽然從我身後伸出手來,緊緊地把我摟住,摟得我快要透不過氣來了。我故意發出尖叫,清脆的聲音像破碎的玻璃一樣,在陽光下飛翔。而他輕輕地替我吻去額頭的汗水。

早晨的陽光從晾衣架上的衣服之中透過來,我呼吸著菊花的香味,閉上眼睛,依偎在他的懷抱里。我輕輕地吻著他的喉結,他被我弄癢了,朗朗地笑出聲來。

然後,他纏著吻我的額頭、我的臉龐和我的唇。我開始還試圖躲閃,但很快就放棄了,我以更快的速度吻著他。

時間要是在這一刻停頓,我願意付出浮士德的代價。

他是一個標標準準的好男子。他不抽煙、不喝酒,他的生活非常有規律,這在從事寫作的年輕人之中實在是很少見的。與他凌厲而尖銳的文風不同,他在日常生活中非常溫和而節制。他對我的照顧,從吃飯到穿衣無微不至。他是一個天生的好丈夫,即使他不是一個下筆千言的寫作者、不是一個挑戰邪惡的思想者,他身上的千般好處,也會讓我由心動而歸屬。

在機場分別的時候,我走入進站的通道,與他揮手告別,他的身影一從我得視線中消失,我的眼淚就奪眶而出。我發現我是如此地愛他--我想一直保持著在他懷抱中的感覺。

他像一團火,將我這塊千年的冰融化了。

這時,我才知道什麼叫"相見時難別亦難"。

我答應他,今年之內,我將到北京跟他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我在飛機上寫下這篇日記。我的心好亂,從來沒有這樣地亂,我不知道該寫什麼。我合上日記本,開始給他寫信。我是那樣想給他寫信,雖然我們剛剛分開不到一個小時。

我像快要在水中淹死的人一樣,我把他當作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必須時時刻刻跟他在一起。

二、寧萱的信

廷生,我親愛的人:

我是在飛機上給你寫這封信的--我一上飛機就想給你寫信。因為在飛機上沒有辦法跟你打電話,便壓抑不住地想用筆來聊天。我完全沉浸在傾訴之中,忘記了自己還在飛機上,也忘記了喝飲料和吃點心。我埋著頭寫啊,寫啊。

我把信紙夾在一本精美的民航畫報中,畫報上恰好有一組北京漂亮的四合院的照片。四合院原來是平民百姓的住宅,在今天地價飛漲的北京,卻成了"尊貴人士"的府邸,開發商動輒要價數百萬。剛闊起來的人們,為了顯示有文化,第一步就是"復古"。

要是在以前,我會羨慕那些住在其中的人們--請原諒小女子的一點點虛榮。我會想,要是自己住在裡面,擁有一個大院子和一棵大樹,該有多好。現在,我不再羨慕他們了,因為有了你,我就有了一切,其他的一切我都不需要。我們雖然沒有歐陽修和蘇東坡那宏大的"平山堂",我們卻有我們自己的稻香園,有我們自己的香草山。

分別的時候,你一改你以往的靦腆,在眾目睽睽之下吻了我。

在這突如其來的愛情面前,我們都有點喜不自禁。愛情來臨這麼快,我們都沒有充分的準備。丘比特從來都搞"突然襲擊",他的箭突然射出,根本不徵求當事人的同意。

這些天里,我們在未名湖邊轉了一圈又一圈,你大概是想把這些年來的孤獨徹底扭轉過來,讓湖光塔影羨慕死我們吧。

湖邊正是楊柳依依的季節。夜晚,我們在石舫上擁抱在一起,我喜歡這個簡潔流暢的石舫,頤和園裡的那個石舫太奢華了,不符合我的審美觀。我們坐在光滑的石板上,月光像流水一樣傾瀉下來。

我在你的耳邊輕輕地唱歌。我想把我會唱的所有歌曲都唱給你聽,我想把我過去經歷的所有生活都講給你聽。

你曾經告訴我,詩人奧登說過:"我們應當相親相愛,否則就會死亡。"我真想把這句話高聲告訴機艙里的每一個人,告訴那些疲憊的商人和心事重重的官員,告訴那些認為權力比愛情更有力量、更有價值的人。他們的煩惱,他們的憂愁,都因為不知道這句話、或者沒有在自己的生活中實施這句話。他們擁有權力、金錢、別墅和名車,可是,假如沒有愛,他們依然一無所有。

我想起了我們公司的老闆來。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香港商人,有美國哈佛大學的博士學位。即使在香港,他的資產據說也名列前茅。他的名下有酒店,有報紙,有電視台,有龐大的工廠和港口……它們分布在大陸、東南亞和歐美各地。他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他雲遊四海,去照看、去管理那外人數不清的、只有他自己清楚的財產。

他富可敵國,他一呼百應。但他真的幸福嗎?他不幸福。

他的妻子是一個跟他一般厲害的女強人。他們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生意上的夥伴。他們共同白手起家,艱難創業--那時候,可能還有過一段相親相愛的日子。

但是,到了成功的時刻,他們都不愛對方了。他們在高層會議上公事公辦、唇槍舌劍,因為折服或者壓制了對方而洋洋得意。他們在公司里佔據著對等的職位,在他們眼中,"職位"比人更重要。

在其他的那些公眾場合呢,他們會攜手參加,並做出一副相敬如賓的姿態來。而在私人生活中,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情人,互相之間心照不宣,公司里的高級職員也大都知道一點蛛絲馬跡。

他們不會離開對方。因為,一旦他們分手,公司的股票就有可能大幅下跌。很明顯,他們之所以還在一起,維持著這已經沒有愛情的婚姻,不過是為了維持著他們金山般的財富罷了。

我會羨慕他們嗎?不,我憐憫他們。

有一次,老闆找我談話,他說他很器重我,鼓勵我努力工作,他會給我升遷的機會。公司最高決策層在十六樓,我辦公的地方在十樓,老闆便對我說:"你好好努力,幹不了幾年,就有希望升到十六樓來。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上到這裡,你會發現,在下面看到的的景物都會呈現出一派嶄新的面貌。我相信,上來以後,你就再也不願意下去了。"

我在公司里向來都是充當"顛僧"的角色。我敢於在老闆和總經理們面前說一些反對、甚至諷刺他們的話。這個角色,有點像在斯大林面前裝瘋賣傻、說點真話的大音樂家蕭斯塔科維奇。斯大林為什麼沒有殺掉蕭斯塔科維奇呢?我想,在一大群溜須拍馬和唯唯諾諾的下屬面前,這些權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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