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寧萱的信
廷生:
我們永遠是"苟同"的。無論你遭受到怎樣的災難,我都會無條件地支持你。
柏楊的前妻在與柏楊結婚的時候,根本就不愛柏楊--愛,也只是"愛"那些外在的東西,如柏楊的才華,如柏楊的名聲。而在這一切都逐漸暗淡甚至招致災禍的時候,她必然會無情地拋棄他。她不值得柏楊乃至我們譴責,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原則。讓上帝寬恕這些自私的人吧。
當柏楊的前妻背棄他之後,女詩人張香華來到他的身邊。她寫了一首詩,名字叫《我的愛人在火燒島》上。我喜歡這首詩的名字,它既充滿了柔情,又充滿了剛性。
我敬佩張女士的堅強和才華(第一是堅強、第二是才華)。將來的某一天,如果需要的話,作為一個妻子,我也有勇氣迎接這樣的命運,並為你寫一首這樣的詩歌。
前兩天,我看了一部電影《埃及豔后》。這部電影不知道你是否看過?我對影片中宏大的戰爭場景不感興趣,偏偏被羅馬執政官安東尼和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的愛情深深地感動了。
安東尼是凱撒的親密戰友和部將,是一位卓越的統帥。他也是一個性情中人,為了愛可以不顧一切。他愛上了艷麗的女王,為了愛情,他離開世界權力的中心--羅馬。安東尼來到埃及與女王結婚,享受愛情的甜蜜。他愛美人而忘記了江山。他本來可以成為世界的主人,成為羅馬至高無上的皇帝--但是,他最後還是選擇了愛情,並為之付出生命的代價。
在這個時候,安東尼的敵人屋大維趁虛而入。這名陰謀家在羅馬鞏固著自己的權力,並不斷地打擊安東尼的威望。
公元前三十一年,屋大維出兵攻擊安東尼佔據的希臘,一場大戰爆發了。當時,雙方都投入龐大的兵力。據史料記載,安東尼這方有十萬步兵和一萬五千名騎兵,以及五百艘戰艦。而屋大維則有八萬兵力和四百艘戰艦。
就在戰爭處於膠著狀態的時候,克婁巴拉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認為戰爭已經失敗了,便帶領埃及的軍隊逃回埃及。安東尼無法控制軍隊的崩潰,只好隨之撤離。這一役,安東尼的主力軍隊幾乎損失殆盡。
次年,屋大維大軍進逼埃及。在亞歷山大附近,安東尼試圖抵抗,但他的殘部已經沒有任何戰鬥力了。在絕望中,安東尼與女王雙雙自殺。女王把手伸進裝滿蠍子的陶罐里,那一幕真是驚心動魄。
歷史學家們盡可充當"事後諸葛亮",他們可以尖銳地批評安東尼的戰略失誤,可以盡情地嘲笑安東尼的"英雄氣短"。但是,我卻依然要讚美安東尼的"兒女情長"。
安東尼的命運類似於西楚霸王項羽,他們生活的時代也差不多。項羽雖然也失去了帝國和生命,但他有愛他的虞姬。虞姬與他共同赴死,他死而無憾。劉邦獲得了帝國又如何呢?他與呂后之間毫無愛情可言。他心愛的女子,卻被狠毒的呂后砍去四肢裝進罈子里。
項羽與劉邦誰更幸福?
安東尼與屋大維誰更幸福?
我欣賞失敗者,我欣賞以身殉愛者。
愛情使人軟弱,也使人堅強。安東尼無比軟弱,因為他懂得愛;安東尼無比堅強,同樣因為他懂得愛。
屋大維當了皇帝又怎樣?統治了世界又怎樣?佔據了歷史書又怎樣?沒有人愛他,他還是一個可憐蟲。
我為安東尼寫了一首詩,我把它抄在這封信的最後,算是送給你的一個小小的禮物。
馬克·安東尼的最後早晨
面對羅馬人的十二個兵團
我是埃及唯一的戰士
就像我曾是它唯一的逃兵
如今
守夜人和將士們已把我遺棄
愛情像絕望地黑鳥
徘徊在頭頂
從一個人的戰鬥
可以看見十萬人的拼殺
以失敗者的名義
我要求光榮的死亡
在我身後
亞歷山大港的無數頭顱
緊隨駿馬
我的嚎叫在千面鐵盾上粉碎
性命已成手中唯一的棋子
死亡卻喘息著向我耳語
"對於我你期待得太多。"
在我的心目中,失敗者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的寧萱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七、廷生的信
寧萱:
我們的信件都被彼此的心靈閱讀著,我們的容顏都被彼此的眼睛想像著。這就是一種幸福。
如果說艾米莉·狄金森的書信和日記永遠只屬於自己,那麼我們的日記和信件都同時屬於對方。
能夠被對方分享的愛,才是真愛,才會如同井水一樣源源不斷;而被一個人獨享的愛,則像沙漏中的沙子,得不到補充,越漏越少,最後消失。
我願意接受你的愛,用我的心靈,用我的身體,用我的小屋,用我所有的一切。我們用一個碗吃飯,用一把傘遮雨,用一床被子取暖。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不讓對方知道的小秘密。我們兩人就組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世界,一個最溫暖、最甜蜜、最幸福的世界,一個百毒不侵、刀槍不入的世界。
有了你的愛,我將不再恐懼、不再憂愁、不再怨恨、也不在孤獨。有了你的愛,就如同有了一個五彩斑斕的百花園;有了你的愛,就如同有了一頂綴滿珍珠的冠冕。
寧萱,你感覺到沒有,這些天來,我的性格也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因為有了愛,我謙卑著,感激著,我的心靈變得柔軟了,我的目光變得溫暖了,我的文字也像圓潤的玉石般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聖經》中說:
愛里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在懼怕里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里未得完全。(《約翰一書4:18》)
與你相愛,我不再擔憂付出愛而得不到回報,我不再懼怕心靈因為不設防而受到傷害。那些將來有可能降臨到我身上的打擊,我也有勇氣來承受。每一次的打擊,將令我更加堅強,將令我們的愛更加鞏固。我願意在愛里脫胎換骨,得到"完全"。
我的新書《想飛的翅膀》已經正式出版,聽說印刷得非常漂亮。明天我就去取樣書。取到之後,我立刻用特快專遞寄給你。雖然內容你全部都已經讀過,但當它們彙編、印刷、裝訂成一本真正的書的時候,我相信你會有迥然不同的感覺。
你取的這個名字,朋友們都說非常好,比我以前的幾本書都要好。他們哪裡知道,在我的背後有了一個"女智多星"?
《埃及豔后》是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卻難得你作了如此精彩的解說和演繹。跟你一樣,我也喜歡安東尼而厭惡屋大維。我喜歡你詩歌中的句子"以失敗者的名義,我要求光榮的死亡"--在一場遵循卑劣的規則的戰鬥之中,失敗者們才是值得我們尊重的人。
其實,安東尼就是楚霸王。就愛情來說,中國與羅馬是一樣的,東方人與西方人也是一樣的。
安東尼和楚霸王的死,意味著人類幼年時代的結束,人類開始進入世故、圓滑、狡詐的成年期。而劉邦和屋大維就是人類成年期中勝利者、統治者的代表。也就是說,只有像他們那樣的卑鄙無恥者,才能獲得世俗意義上驚天動地的成功。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流氓肯定會戰勝貴族。
從此以後,遊戲規則改變了。
《埃及豔后》是一部太老的片子,我給你談談一部新潮的片子吧。
昨天,我去一個朋友家裡看年輕導演婁燁的新片《蘇州河》。他們的電影幾乎全都被審查機構"槍斃"了,卻頗得國際電影節的青睞。然而,我不明白審片的老爺們為什麼要槍斃這部電影,這純粹是一部愛情片,,沒有任何對現實的撞擊和嘲諷。難道他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嗎?難道他們都是一群心理變態的太監?
《蘇州河》是一部類似於王家衛的《重慶森林》的愛情片。只是更加單純,更加青春,也更加唯美。
有人指責婁燁不大氣,只有"小型號的悲觀與浪漫"。然而,我喜歡的恰恰正是這種大師們不屑一顧的"小浪漫"。張藝謀和陳凱歌不會有這種浪漫,他們想像著歷史、國家、民族這樣一些虛幻的"大詞",而且自己也被一種商業化包裹著的道德教化的莊嚴感迷惑並感動著。但在年輕的婁燁身上,我們每個人都能發現自己的青春,真實而微妙、細緻而誇張。
我去過蘇州河,兩年以前。這條河在許多老上海的文化人的筆下出現過。現在,它與這美麗的名字尖銳地對立著--它是上海最臟、最臭的一條河。婁燁選擇了蘇州河,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這是一部"河殤",也一部"人殤"和"情殤"。
婁燁在電影中用詩歌般的語言描述說:"我經常一個人拍蘇州河,沿河流而下,由西向東,穿過上海。近一個世紀以來的傳說、故事、記憶,還有所有的垃圾都堆在這裡,使它成為一條最髒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