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鴿子:6-9

六、寧萱的信

廷生:

好些天沒有給你回信了,其實多少還是有些失落的--再接到你的信時才驚覺,原來我一直有所期待。

第一次給你寫信時,其實我只讀了你的《火》之中有限的文字,而心靈的契合卻在那一瞬間點燃了我沉寂的眼睛。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很奇妙,要有多遠,就遠得沒邊沒際;要近起來,又那麼沒有道理。

我覺得,在你的文字里,我們"心心相印"。

你的恨和你的憤怒,都是來自於你的愛。你的書出版之後,你成了"名人",有許多眾星捧月的場合。但我知道,你還是不快樂,你還是被孤獨所包裹。

記得墨西哥詩人帕斯曾經這樣分析孤獨的本質:孤獨有兩重意義,一方面是與一個世界隔離,另一個方面是企圖創造另一個世界。我相信,對你來說,孤獨更意味著後者。你的孤獨是暫時的隱退,以便重新投入世界。你的孤獨是一段準備和學習、自我考驗和磨練的時光。

你不能久居聚光燈之下,那樣會毀了你的。帕斯說,根據墨西哥古老的傳說,人們原來居住在世界的中心,也就是宇宙的"肚臍"那兒。後來,由於人類犯下了嚴重的罪行,被迫離開了。於是,這種"失樂園"的感覺便由此誕生。

孤獨是對回歸母體的渴望,是對歸屬樂土的渴望。人世間能夠克服孤獨的唯有愛。

正是在孤獨與愛此起彼伏中,我們得以成長。

在讚揚了你之後,我要批評你了,你不是說我是你的"畏友"嗎?

我讀了你的新書《說,還是不說》。很快,我就對你有失望了,因為我覺得你的一部分文字是"敗筆"--"似水柔情"的那部分。這樣說可能不準確,單論文字沒錯,文字很美;但就內容來講,你真的不該寫,或是不該發表。

平心而論,你真的還沒有愛過。

那怎麼會是愛呢?那只是一種青春的萌動,在那樣的年齡,你那樣的單純與真誠,無論哪個女孩子都很容易走進你的--只要一瞬間的接觸,或只因她離你近,因為無論如何,你的"初戀"必須有一個載體,你不是愛上了這個載體,你只是到了愛的年齡了,愛那段青澀而純真的日子,那樣不堪而刻骨的青春!

雖然我比你的年齡小,可讀到你這些文字時,我時常像老媽媽一樣搖著頭,又憐又愛地輕嘆道:"唉,這孩子,他寫的愛會貽笑大方的,他還沒有真的愛過呢!"

真的,我相信你也會笑自己的--在某一天,再回頭去想那個女孩,那個對你的文字--你作為生命之瑰寶和唯一精神支柱的文字--視而不見的女孩,她會愛你什麼呢?你又愛她什麼呢?

你不要怪我說得刻薄了,這真的只是一場鬧劇。它必然會上演,權為你的成人儀式,如今已經閉幕,很好。希望不會為你的心靈帶來絲毫陰影。

你要自信,自豪,以你的靈魂--以一顆金子般的心,一顆嫉惡如仇的心來笑傲江湖!你應該得到真心的愛,全心的愛,你應該擁有最完美的感情世界。我祝福你。

讀魯迅,常常讓我黯然傷神。王小波的早逝,也多少次讓我長夜難眠。唯一可慰的是,他們都擁有過一份真誠的女性之愛。

我讀到許廣平的回憶文章,說魯迅晚年常常夜不能寐,獨自走到陽台上,和衣而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而年幼的海嬰夜裡起床尿,看見爸爸睡在陽台地上,便也不聲不響躺在他身邊。而許廣平醒來不見人,一找,父子二人在漆黑的夜空下,並排躺在陽台水泥地上。

讀到這裡,從許廣平不動聲色的敘述中,我深切地感受到那一份作為妻子、作為母親、作為女性的溫柔心痛的愛。那愛,可包容一切黑暗,包容魯迅的稜角和敏感,包容一切的傷痕纍纍,包容魯迅深深的疼、恨和失望,還有孩子純粹的、無辜的、令人心碎的天真。

僅為此,先生的一生也不枉苦痛了。

還有王小波,你看看他寫給李銀河的信吧,那是真愛。讓人心動。不說了,說起來真難受。只想安慰一下你,怕你因自己不明白而受傷害,才冤枉呢!

忘記過去,相信未來、相信愛情吧。

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呢?最讓我痴迷的是俄羅斯十二月黨人的愛情。在西伯利亞嚴酷的風雪中,那些十二月黨人的妻子們,跟她們的丈夫一樣,高貴得讓人仰望。她們沒有屈服於沙皇的淫威,反倒向沙皇提出了伴隨丈夫去流放地的請求。像青草一樣柔弱的她們,雖然在刺骨的寒冷中死去了,但的嘴角依然掛著春天般的微笑。

真正的溫暖是心靈的溫暖,真正的寒冷也是心靈的寒冷。因此,對於這些偉大的妻子們來說,西伯利亞的小屋比彼得堡的宮殿還要溫暖。她們與丈夫在一起,與愛情和正義在一起。

說起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我又想起了悲慘而幸福的俄羅斯作家米·布爾加科夫。說他悲慘,是因為他沒有選擇地生活在一個像墳墓一樣的帝國里,他的天才遭到了斯大林殘酷無情的壓抑;說他幸福,是因為他擁有一個堅強不屈的妻子,她形影不離地伴隨他度過了黑暗的晚年--他臨終前雙目失明。

俄羅斯文學專家高莽在《靈魂的歸宿》一書中,曾經細緻地描繪過布爾加科夫的墓地。布爾加科夫逝世以後,墳上長期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他的夫人種的一些勿忘我花,盛開時散發著清淡的芬芳。

葉連娜·謝爾蓋耶夫娜是布爾加科夫的第三位夫人。葉連娜原來是一名將軍的妻子,丈夫身處高位,為人正直,生活富裕,家裡還有兩個可愛的孩子。然而,當她認識布爾加科夫之後,感到這個性格剛烈、才華橫溢的作家才是自己命運的歸宿。

葉連娜在痛苦中結束了以前的家庭生活,與貧窮的作家結合在一起。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布爾加科夫,與他一起分享創作的歡樂與生活的困窘。

丈夫去世以後,葉連娜一直想尋找一個最合適的墓碑,她一次又一次地去拜訪那些做墓碑的石匠們,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歸。

有一次,她在石匠的院子里,在一個堆積廢料的大坑之中,發現了一塊巨石。她好奇地向石匠打聽那是什麼石頭。石匠回答說,這是"各各它"。葉連娜愣住了:"各各它"是基督被釘死的地方,是殉難的地方。石匠為什麼把這塊石頭叫做"各各它"呢?

經過深入的交談,原來這塊石頭大有來歷:它曾經作為墓碑被豎立在果戈里的墳頭。這是果戈里的好朋友阿克薩科專程到黑海之濱挑選的,花費了好多時間和勞力才把它從遙遠的南方搬運到莫斯科。後來,莫斯科市改建,果戈里的墓地由丹尼爾修道院遷移到新聖母公墓,這塊象徵殉難的、附有十字架的石頭,也就被棄而不用了。

從那時候起,這塊砸掉了十字架的墓石就扔在坑裡無人過問。

葉連娜眼睛一亮,決定買下它。是的,沒有任何石頭比它更合適作為布爾加科夫的墓碑了。

"我們可以賣給您,可是怎麼把它從坑裡抬出來呢?"石匠感到很為難。

葉連娜請來很多石匠幫忙。終於,巨石被抬到了布爾加科夫的墳墓。

布爾加科夫生前在給朋友的信中,曾經多次談到他心目中的恩師果戈里,他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先生,請用灰色的外套把我保護起來吧!"他的話變成了現實,果戈里的墓石,如今像灰色的外套立在布爾加科夫的墳上,成為他亡靈的守護者。

"現在什麼炸彈也傷害不了米沙了!"葉連娜終於鬆了一口氣。她去世之後,骨灰與丈夫葬在了一起,生前他們心貼著心,死後他們的骨灰融合成了一體。

這就是人間的真愛,人間的至愛。我們有可能擁有嗎?我們配得上擁有嗎?

其實,說這些話違背了我的原則。我向來不喜歡如此直率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即使我明明白白,也沉默著。況且一個女孩子如此喋喋不休地談論愛情,好像作論文。

其實,除了文字上的,我也從未有過真愛的幸運。但起碼我比你強,我至少知道什麼不是真愛。我不知道什麼是我所追求的,但我清楚地知道什麼不是我所追求的--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尋覓、失望、執著、不妥協。

最近看了好多書--一貫如此,有時看得要窒息,不提也罷。"青燈黃卷,紅顏空塵",不是什麼美好的圖景。

最近也寫了好些詩歌,我不敢稱之為詩歌,姑且算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吧。我常常夢想,只要我能夠寫出一首詩,一首真正的好詩--哪怕一句也行,我也願意身無分文,我甚至不害怕與世長辭,在死亡來臨的時候,我還能微笑著,歡樂著。

寧萱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日

七、廷生的信

寧萱:

謝謝你的一番剖析。其實,寫作那篇名叫《那段歲月,那段愛情》的文章,目的正是為了"告別"。我早已從當年的傷痛之中解脫了出來。我不 認為那是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也許是上帝故意安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