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天使重來

兒科病房今天忙得不可開交,林希儀終於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是個摔斷了腿的小女孩。寫好報告之後,她回到休息室,匆匆脫下身上的白袍,走出醫院,跳上了一輛計程車。

中環添馬艦的空地這一夜布置成大大小小的幾個帳篷,璀璨的燈光與夜色輝映。帳篷里坐滿了觀眾,索拉奇藝坊的表演已經開始了,林希儀悄悄鑽進場里。

她知道杜飛揚會隨團來香港。徐可穗兩星期前就跟她通過電話,趁著杜飛揚回來,他們打算一起吃頓飯,大家見面敘舊。除了柯純和秦子魯不在香港之外,其他人都答應了,地點就在葉念菁去年開生日派對的那家義大利餐廳。大家約好一起去看最後一場演出,但她那天要當值,所以她獨個兒來看首演。

她在場刊里找到了杜飛揚的照片,他是團里的唯一的中國人。照片中的人,臉上帶著容光煥發的微笑,皮膚曬的黝黑,跟從前那個孤僻蒼白的小男生已經不一樣了。記憶已然模糊,早就被時間一小口一小口地侵蝕了。杜飛揚留給她的,只是一個印象,要仔細去描述當時的他,已經不可能了。他也不記得當年那個小女孩了吧?她用手理理凌亂的長髮,在黑暗中擦了點口紅。她沒想到再見的這一天,她連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點都來不及。

就在她擦口紅的時候,杜飛揚驀地從天而降。他身上穿著銀色的舞衣,臉上擦了厚厚的粉,露出一頭黑髮,在舞台上凌空飛躍。林希儀仰頭看著他懾人心魄的演出。一瞬間,她不禁懷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實?在一個大帳篷里,身邊響著奇幻的音樂,台上是一個個把臉塗得古靈精怪的小丑,她的初戀情人成了馬戲團里的空中飛人。是夢嗎?還是她在夢裡做夢?

在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杜飛揚俯衝著滑過半空,一雙黑色的眼睛朝她抬起來,在一個微小的時間裡,一張汗津津的臉朝她微笑,那一刻她明白自己不是做夢。那是重逢的微笑。

她在後台的帳篷外面等著,杜飛揚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卸了妝,換上了便服。

「你一點也沒變啊!」他說。

「是嗎?我還以為我變漂亮了,原來還是醜小鴨。」

「你從來也不是醜小鴨。」他說。

她朝他看,他長得很強壯,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來。

「這些年來,你到底吃些什麼,長得這麼高。」她笑著問他。

他咯咯地笑了:「還以為你們約好來看最後一場。」

「那天我要值班。」

「你在哪裡上班?」

「我在醫院裡當實習醫生。」

「很本事啊!」

她窘困地笑了笑:「我真怕自己成為庸醫!其實我從沒想過當醫生。」

「那你為什麼念醫科?」

「也許是出於虛榮吧!」她說。

「你為什麼會加入馬戲團?」她問。

「這是我的夢想。其實我也想成為體操運動員的,但是壓力太大了。我喜歡把歡笑帶給別人,而且我喜歡這種流浪的生活。」

「你媽媽不反對嗎?她是很希望你成為鋼琴家的。」

「她起初氣得半死,後來也拿我沒辦法。你還溜冰嗎?」

她搖搖頭,說:「一年前放棄了,我根本抽不出時間練習。」

「那很可惜!」

「沒辦法!有時就要捨棄一些東西。」她抬頭朝他微笑,微笑里有無奈。

一輛旅遊車在帳篷外面停下來,團員陸陸續續上車,準備回飯店休息。

「我要走了,星期一晚見。」他說。

「你知道地點嗎?」

「是不是奧卑利街?」

「你知道怎麼去嗎?」

他回頭微笑說:「我是在香港長大的。」

她目送他上車,車子緩緩開走,他貼著車窗向她揮手,她也向他揮手。就在那一刻,她在他的臉上看到從前那個杜飛揚。我們都以為自己改變許良多,而其實,許多東西還是沒有改變。

車子遠遠離開了帳篷,童年回憶卻象魔幻般重現,提醒她,她曾經多麼熱衷溜冰,一如杜飛揚熱衷流浪。

可是,她太累了,她的眼皮已經重重地垂下來。

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的時候,她看見媽媽把洗好的衣服放進衣櫃里。

「你衣袖上有血跡呢!」媽媽說。

「是病人的血。」

「你昨天一定很累吧!你在沙發上睡著了,是我和爸爸把你抬到床上的。」

「是嗎?」

「我的手還有點酸呢!」媽媽說。

「爸爸呢?」

「回店裡去了。」

「我昨天看到杜飛揚了。」她說。

「那個彈鋼琴很棒的男孩子?」

「恩。他在馬戲團表演,就是那個索拉奇藝坊。」

媽媽瞪大了眼睛:「表演什麼?」

「空中飛人!很傳奇吧?」

媽媽搖了搖頭,不知道說些什麼好,這是她不能理解的一種傳奇。自從妹妹過世之後,這個家總是缺少了一點什麼似的。妹妹的東西,還完完整整地給保存著,用來養綠鸚鵡的鳥籠也還留著,有些東西,卻一去不回了。

回到病院病房裡,她去看昨天摔斷了腿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的左腿上了石膏,納悶地躺在床上。

「要我在石膏上面簽個名嗎?」林希儀逗她。

「隨便吧!」她噘起嘴巴。

「你是溜冰時摔斷了腿的吧?」

「恩。」

「是初學嗎?」

「才不呢!我已經學了三年,下個月還要參加比賽呢!現在不能參加了!」小女孩眼睛都紅了,很想哭的樣子。

「我以前也溜冰,也試過摔斷腿,沒關係的。」

「你也有溜冰嗎?」

「看不出來嗎?我是學界冠軍,代表過香港參賽的。」

「真的?那你為什麼不再溜冰?」

「我太忙了。」

「我希望能夠成為職業花式溜冰運動員。」女孩嚮往地說。

她把報告板掛在床邊,對女孩說:「你很快便可以再溜冰。我明天再來看你,到時候要開心點。」

「醫生姐姐——」

「什麼事?」她回過頭去。

「可以幫我簽名嗎?」女孩問。

「當然可以!」林希儀在石膏上籤了名,旁邊畫上一雙溜冰鞋。這個簽名,她曾經練習過好一段時間,想像將來成名了,要為很多人簽名。

離開病房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沮喪。妹妹在生的時候,她常常跟她比較。妹妹不在了,她卻仍然跟她比較。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醫學院,為的是向父母證明自己。這真的是她的夢想嗎?假如妹妹還活著,她的努力是否也將會徒勞?跟一個已經遠遠離開了人間煙火的人比較,正是她常常感到挫敗的原因。看到杜飛揚自由地選擇了自己的生活,她真有那麼一點點的妒忌。難道她的命運除了比較和嫉妒之外,便沒有別的?

這天晚上,在奧卑利街的義大利餐廳里,兒童合唱團以前的同學都來了。何祖康剛剛出了一本漫畫,賣得很好,給他們每個人送了一本。孟頌恩做電影配樂的工作,生活看來並不穩定。葉念菁比他們小几歲,還在念音樂,夢想當指揮家。葉念菁的初戀男朋友朱哲民也來了,兩個人見面時有點尷尬。朱哲民剛剛大學畢業,還在找工作。杜飛揚選擇了跟著馬戲團到處為家。同學之中,只有她一個人看起來最為塌實,以後幾十年的人生好象都已經安排好了,不會出什麼岔子,但也不會有什麼驚喜。

大家都在等徐可穗和榮寶。等待的時光里,他們圍坐在一張長餐桌前面。

「除了葉念菁,大家都沒怎麼變。」杜飛揚說。

各人當然不同意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跟去年已經不一樣了。

「是的,好象是我變的最多。」 葉念菁吃了一口西芹說。她說這話時眼睛飄向朱哲民那裡。

「你打算找什麼工作?」何祖康問朱哲民。

「也許,」他窘困地說:「會在親戚的貿易公司幫忙。」

「有人知道蘇綺詩在哪裡嗎?」孟頌恩問。

「聽柯純說,她在東京念書,畢業後打算當麵包師。」 葉念菁說。

「原來她在日本。」何祖康說。

「那柯純呢?」孟頌恩問。

「她被公司派去羅馬。」 葉念菁說。

「秦子魯呢?」林希儀問。

「這就不知道了。」

「我們馬戲團明年冬天會去北海道札幌演出。」杜飛揚說。

「假如我們明年在北海道聚頭,不是很好嗎?」孟頌恩說。

「好啊!可以賞雪。」 葉念菁說。

「對呀!說不定可以再去東京玩幾天。」何祖康說。

「你會來嗎?」杜飛揚問林希儀。

「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請假。」她回答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