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抹微弱的曙色開始驅散地平線上的暗影,徐可穗爬起床,擰亮了床邊的一盞小燈。她走下床,把一個行李箱拿到床上打開,然後走進衣帽間,挑了一些衣服,扔進箱子里。她要飛去佛羅倫斯,媽媽約了她在那邊見面,媽媽在佛羅倫斯有個演奏會。
她突然對這種母女相聚的方式感到說不出的厭倦。每年一度,在某個城市相見,這哪裡像一種家庭生活?她個是媽媽其中一個小型演奏會,媽媽依然是小提琴家,她是觀眾,末了還得為媽媽的精彩演出激動地鼓掌。
從小到大,她幾乎哦在那更是一個人在半夜裡或者早上醒來,孤伶伶地拖著行李箱在每個城市之間流浪。家庭,對她來說是個多麼陌生而凄涼的字眼。
她把一些日用品放在箱子里。這個時候,吉吉在地毯上緩緩醒過來,走到她腳邊,像一團泥膠,軟趴趴的粘在腳背上。這頭捲毛小狗已經恨老了,步履蹣跚,牙齒早就掉光。徐可穗把他抱在懷裡,吻了吻他,把他放在行李箱旁邊。
「對啊!我又要出門了!這次是去佛羅倫斯。」她對吉吉說。
他好像聽得懂似的,依依不捨地望著她。
「我知道你很想去。可是,我也沒辦法!我不在身邊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啊!你要知道,你已經不年輕了。以狗的年齡來計算,你是『狗瑞』啊!嗯,我知道你會想念我,我也會想念你。不要羨慕我可以到處去,我不知道多麼希望能像你,啃一條骨頭就心滿意足。你明白嗎?用兩條腿走路的,都是不容易滿足的動物。」她看了看吉吉,他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笨蛋!我說的是人類!」她說。
她把行李箱合上,掃了掃吉吉背上的毛,又吻了吻他,說:「我走啦!不用送了。」
她拖著沉甸甸的行李走出房間。多少年了,她常常這樣跟吉吉說話,彷彿他是個人似的。可是,就在今天,她回頭望的時候,發覺吉吉站在床邊顫危危的,已經無力跳下床去跟在主人身後。他已經老得不像話了。她放下行李,走到床邊,把吉吉脖子上的金牌解下來,隨便丟在一把椅子里。
上機前她在機場的書店看書,書架旁邊立著一個男人,背著個大背包,全神貫注地低著頭看書。她覺得這個人很面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是誰。她一邊翻雜誌一邊偷偷看他。那個男人發覺自己被人偷偷注視,不期然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榮寶?」她突然想起來了。
「你是——」
「我是徐可穗,記得我嗎?」
榮寶認出她來,說:「很久沒見啊!」
「你去哪裡?」
「我去澳洲潛水,你呢?」
「佛羅倫斯。」
「喔,那是個很漂亮的城市,我幾年前去過。」
「我已經第三次去了。」
「有些地方,一輩子可以去很多次的。」
「我前天晚上才剛剛見過以前兒童合唱團的同學。」徐可穗說。
「是嗎?」榮寶很好奇。
「是葉念菁的生日會,你記得是誰嗎?小時候很胖的,架著一副大近視眼鏡。」
「我記得。」
「她變瘦了,變漂亮了。」
「還有些什麼人?」
「喔,孟頌恩啊!林希儀啊!柯純啊!」
聽到柯純的名字時,他臉上有了微妙的變化,接著問:「秦子魯呢?」
「他沒來。可能太忙了。他現在是歌星,你大概知道吧?」
「每個人看上去都不錯。」她無意中提起了柯純,「柯純以前不是像個男孩子的嗎?現在像個女孩子了。」
榮寶若有所思地微笑。
「以後怎麼聯絡你?」她問。
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又拉雜地談了一些事情。她本來帶著一種憂鬱的情緒出門的,可是,這一刻,她望著機艙外面蔚藍色的天空,心中突然有了不一樣的調子。榮寶小時候是個毫不起眼的男生,他有一雙單眼皮,瘦骨伶仃,在團里是個及其平凡的人物,沒想到一下子長得那麼高達魁梧,連那雙本來是缺點的單眼皮都變得迷人起來。她所有心思都忽然飄到他身上,原本估計的旅途變成了遙想無限的時光。
她本來懷著極好的心情和媽媽見面。當她們在一家餐廳里嘆著著名的佛羅倫斯小牛排時,沈凱旋看了看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女兒,說:「你長得不像我,你像你爸爸。」
「我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她賭氣地說。
「如果像我,你會漂亮很多。」沈凱旋說。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傷害我自尊心的?」她沒好氣地說。
「自尊不是建立在外表上的。」她啜飲了一口紅酒,說。
「你以為男人會把女人的靈魂和肉體分開嗎?我可不可以跟他說,我的肉體不漂亮,但我有一個非常漂亮的靈魂!你來愛我吧!」
「肉體無法美化靈魂,但靈魂可以美化肉體。」
「你現在吃的,是這條牛的靈魂還是肉體?」她頂回去。
沈凱旋笑了:「如果他有靈魂,便不用給我吃,」然後,她說:「可穗,你是個有靈魂的孩子。」
「我應該感謝你賜給我靈魂嗎?」用嘲笑的語調,她說。
「愛上你靈魂的那個男人,也會愛上你的肉體,靈魂和身體是一支協奏曲。」
「別又跟我談你的音樂了!」她不耐煩地說。
沈凱旋反倒像愈說愈有興緻,沒理她女兒想不想聽,她繼續說:「當一根小提琴的琴弦被撥動時,便能引起同一個房間里所有弦樂器的共振,即使這個振動微弱到肉耳根本聽不見。但是,最敏感的人都能夠感受到這種共振。當靈魂那根弦被撥動了,身體和愛都會共振。」
「你了解你的小提琴比我多!」她訕訕地說。
沈凱旋聳聳肩,笑了一下,似乎並不同意她的說話。
窗外的燈一盞盞熄掉了,徐可穗擰亮了床邊的燈,打了一通電話回去給吉吉,雖然他沒作聲,她知道他在那一頭聽著。她學著沈凱旋的語氣說:「吉吉,你是個有靈魂的孩子!」
她掛上電話,擰熄了燈,滑入睡眠里。這些年來,她和媽媽的對話總是那麼針鋒相對。她毫不留情地頂撞媽媽,可是,媽媽從來不生氣,如果她會生氣,那還好一點,起碼證明她們是兩母女。但她不生氣,就像個朋友似的,是隔了一重的。
第二天,她在烏菲茲美術館附近買了一盞小小的吊燈,燈罩是波提切尼名作《春天》里一個長著翅膀的胖胖小天使。她提著燈,穿過佛羅倫斯的暮色回到酒店房間,插上插頭,擰亮那支燈。她為它想到了一個落腳地。
回來後第二天,她打了一通電話給榮寶,很輕鬆的說帶了一些手信給他。
到了酒吧,她看到榮寶喝π水,她也湊興要了一瓶。
「送給你的。」她把一個盒子放在他面前。
「喔,謝謝你。」
「你不看看是什麼東西嗎?」
「喔,是的。」榮寶打開盒子,看到那盞燈,客氣地說:「很漂亮,謝謝你。我都沒帶什麼手信給你。」
「算了吧!你去潛水,會有什麼手信!總不成帶一條魚回來吧。」
「我真的帶了一條魚回來。我和隊友在海底打了一條石斑魚,有好幾公斤重,每人分了一些,我那一份放在冰箱里,還沒吃完。」
「那你什麼時候請我到你家裡吃魚?」她問。
這天傍晚,窗外月光朦朧,徐可穗亮起了房間里所有的燈,她在衣帽間進進出出,忙著挑衣服,吉吉懶洋洋地看著他春心蕩漾的主人。最後,徐可穗揀了一條牛仔褲和一件薄薄的黑色套頭毛衣。她喜歡這種刻意的低調。她的胸部平坦,所以從來不穿胸罩,這樣反而有一種她自己覺得的率性。
臨去之前,她蹲在吉吉面前,說:「吉吉,你會愛上我嗎?」
吉吉搖了搖尾巴。
「我知道你會的。」她掃掃他背上的毛,嘆了口氣,說:「可惜你不是人。」
房裡的燈一隻亮著,她拎了個小皮包出去,回頭跟吉吉說:「不用送了,祝我好運吧!」
榮寶開一輛墨綠色的越野車來接她。車子穿過熠熠閃光的城市,朝郊外駛去。榮寶住在郊區,那是一間布置得很雅緻的單身男人公寓。這個晚上,他煮了好幾道菜,除了蒸魚之外,其他都是有機食物:有機豆湯、有機番茄和有機雞。雖然有些奇怪,但徐可穗把這一切都往好的方面想。一個追求有機生活的男人,也應該是嚮往靈魂的。
飯後,他們走出陽台,陽台外面,是個沙灘,站在那裡,可以聽到夜裡的海浪聲。
「吉吉看見一定會喜歡的,他可以在沙灘上跑步。」
「誰是吉吉?」
「我妹妹,不過我們的血緣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
徐可穗淘氣地笑了,說:「他是我養的小狗,十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