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頌恩拉著行李箱,從機場鐵路站匆匆走出來,鑽上一輛計程車,跟司機說:「請你快點!快點啊!」
司機回過頭來問:「你要去哪裡?」
「喔——」她這才想起自己沒有說出要去的地方,不禁笑了笑,說:「半山奧卑利街。」
她看了看手錶,時間不早了。為了今天晚上這個約會,她特地提早了一天從美國回來。計程車在奧卑利街一家義大利餐廳外面停下來,孟頌恩下了車,拉著行李進去。她把行李箱放在樓下,雙手搓揉了幾下,排拍兩邊臉頰,才走上了樓梯。
同學們圍坐在廠餐桌旁邊,已經開始上前菜了。葉念青站起來,說:「頌恩,還以為你趕不及回來呢!」
她看著葉念菁,幾乎傻了眼。
「你瘦了很多啊!」她說。
坐在葉念菁身旁的柯純扮會個鬼臉,說:「今天晚上,你不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
孟頌恩看了看,發覺少了一個人。
「徐可穗呢?她沒來嗎?」她帶著失望的神情問。
「誰找我?」徐可穗從洗手間出來。
隔著一張長餐桌的距離,隔了數不清的年月,她們互相打量著。
今天晚上,徐可穗戴著一頂灰兔色的羊毛兜帽,緊緊地罩著頭,脖子和下巴,身上穿著一襲寬鬆的黑色裙子,底下套了條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尖頭平底靴子。
孟頌恩穿了一件大V領黑色毛衣,一條小闊腳牛仔褲。
「你的頭髮為什麼亂得像雞窩?」徐可穗皺著鼻子說。
「是嗎?」孟頌恩從牆上的反影中看到自己的頭髮,果然是亂糟糟的。她本來就不滿意這個前陣子去燙的短曲發,今天外面大風,沒想到就給吹成這個樣子。
「你幹嗎戴這麼奇怪的帽子?」她問徐可穗。
徐可穗摸摸自己的頭,問:「漂亮嗎?像不像聖女貞德?」
「聖女貞德倒不像,像銀行劫匪多一點。」
徐可穗咬了咬手指頭,說:「你還是一貫的嘴巴不饒人。」
「你也是一貫的喜歡標奇立異。」
「徐可穗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想到她這陣子偏偏在香港,反而你取了美國。」葉念菁說。
「是去做一部電影的配樂工作。」孟頌恩邊說邊坐。
「你在做電影配樂嗎?你以前就很想做這一行的。現在不是夢想成真了嗎?」徐可穗坐在她旁邊說。
「是啊!你呢?你做什麼工作?」
「我想開一家精品店,不過,只是想想罷了。」
「為什麼不試試?你的品味一向很獨特。」
「你也覺得可以?」
「嗯,你蠻適合的。」
「只有你一個人支持我。」她笑了,湊到她耳邊說:「今天晚上的甜點是拿破崙餅。」
「真的嗎?」她已經許多年沒吃過拿破崙餅了。
派對之後,徐可穗手上拎著兩個紅氣球,從餐廳走出來,孟頌恩拉著行李,走在她旁邊。
「還是Amigo的拿破崙餅好吃!」徐可穗說。
「就是啊!」
「要我幫你拿嗎?」
「不用了。」
「要不要來我家聊天?」
「好啊!反正爸爸媽媽以為我明天才回來。」
「那乾脆在我家過夜好了。」徐可穗拿出車匙開門。
孟頌恩把行李箱搬到車上。
「我來幫你。」徐可穗抬著行李箱的另一端,無意中看到行李箱的拉鏈扣匙個金牌。
「這個?」
「喔,是殺人鯨在國際游泳錦標賽拿的金牌,他送了給我。」
「殺人鯨現在不知怎樣呢?」
「你有見過他嗎?」
徐可穗搖了搖頭:「你呢?」
孟頌恩搖搖頭。
「你經常帶著這個行李箱出門的嗎?」
「嗯。」回答了之後,她才知道自己露了底。那不是等於承認她總是把殺人鯨送的金牌帶在身邊,帶到天涯海角去嗎?而其實,她只是一直沒有把金牌解下來罷了。
車子駛上山頂一座大宅,這座大宅已經有點蒼老了。
傭人來開門,孟頌恩放下行李箱,穿過長長的走廊,彷彿走進了時光隧道。她還記得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有多麼的震驚。
「我們去游泳好嗎?」徐可穗邊脫帽子邊說。
「我的行李箱里沒有游泳衣呢。」
徐可穗笑了笑:「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裸泳。」
徐家的暖水游泳池在地下室,孟頌恩童年時在這裡消磨過不少時光。
徐可穗把兩個氣球綁在池邊的躺椅上。
她們脫了衣服,跳進水裡。
「你的身材比以前更好呢,真妒忌你!」徐可穗說,「是三十四B吧?」
「對不起,是C。」
「怎麼會大了的?是不是已經跟男孩子做過那回事?」
「一直也是C。跟男孩子做過那回事是不會變大的。你給誰騙了?」孟頌恩回首一笑。
「是的,跟男孩子坐,根本不會變大,你看我就知道。」
「你做了?什麼時候?」
「先說你的。你跟殺人鯨有沒有做過?」
「當然沒有。你有嗎?」她望著她。
「如果不是因為殺人鯨,我們會像現在這樣嗎?」
「我們現在也不錯啊!還可以一起游泳。」徐可穗浮在水面上,微笑著說,「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比愛情悠長的。」
孟頌恩靠在池邊,眯著眼,看著頭頂那盞射燈暈開的一圈圈亮光,像童年往事一樣,已經有點朦朧。許多年前那個晚上,合唱團的聯繫結束,她走到外面等爸爸來接她,看到徐可穗孤伶伶地蹲在一盞昏黃的街燈下面。徐可穗抬頭看了看對面馬路的她,又低下頭。那天是中秋節,兩個人之間的那片天空上掛著一輪圓月。徐可穗加入合唱團的時間,比她們都晚了幾年,大家不太數落。徐可穗長得很瘦小,喜歡咬手指,有點高傲,也有點孤僻;但是,你不會注意不到她,她的衣服總是穿得奇奇怪怪的,臉上的表情也比別人多。
爸爸還沒有來,她蹲在地上,跟徐可穗成了一條水平線。一個小男孩神氣地拉著一隻白兔花燈,牽著爸爸的手走過。那個花燈突然翻轉了,一下子就整個燒掉,小男孩哇啦哇啦的大哭。徐可穗望過來,對孟頌恩笑了笑,孟頌恩也咧嘴笑了。
「你在等誰?」徐可穗問。
「我爸爸。他可能去了跟人下棋,忘記來接我。你呢?」
「等我爸爸。他大概也忘記了我。」她苦澀地說。
「你媽媽呢?」
「她不在香港。」
這個時候,孟先生匆匆跑來。孟頌恩站起來,叉著腰,說:「你一定又是去了下棋,忘了我!」
孟先生興奮地說:「我剛剛把王叔叔殺個片甲不留!」
「哼!討厭啊!」
「對不起!求你別告訴你媽媽!」
「不說才怪!」
正要離開的時候,她回頭看到徐可穗落寞地蹲著。
「你要不要先來我家?」她問。
徐可穗抬起頭,感激地朝她微笑。
那夜,她們同睡一張床,看著同樣的月光。徐可穗的爸爸終究沒有出現。
第二天早上,當她醒來的時候,徐可穗正在跟孟先生下棋。
「我在教她圍棋。」孟先生說。
「人家根本不會下棋。」孟頌恩說。
「學了就會。」
徐可穗皺著眉看孟先生下棋。
「可穗,你今天就留在這裡吃完午飯才回去吧。」孟太太說。
「我吃了晚飯才走也沒有關係。」徐可穗老實不客氣地說。
那天晚上,她在孟頌恩狹小的家裡多留了一夜。
臨睡之前,徐可穗說:「你媽媽做的番茄煮紅衫魚很好吃。」
「你喜歡的話,可以常常來吃。」她說。
那天之後,徐可穗常常來。一天,孟頌恩放學回家的時候,看到爸爸坐在棋盤旁邊,滿頭大汗,徐可穗咬著手指輕輕鬆鬆的在看電視。
「爸爸,什麼事?」她問。
「沒可能的!」孟先生苦惱的說。
「可穗贏了他,人家跟他學習圍棋才三個月。」孟太太從廚房探頭出來說。
爸爸的圍棋技術一向不錯。那一次,她見識到徐可穗的厲害。她東西學得很快,可惜凡事只有三分鐘熱度。她從沒見過她溫習,但她的成績永遠名列前茅。
那天,合唱團練習完畢,她問徐可穗:「你今天要不要來我家?」
徐可穗搖了搖頭:「今天我媽媽回來,你要不要來我家?」
「好啊!」
計程車在山頂一座磚紅色的古堡前面停下來。
「到了。」徐可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