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命懸一線

田三的想法跟殿下的一樣,都以為是自己贏定了。老趙知道田三的牌大,卻不知道有多大,也以為是田三贏定了。他們都是一廂情願的「良民」。

到了這一步,福總對這塊肥肉顯得很淡漠,好像贏了不會分錢給他似的。他蹺起了二郎腿,就等著他們兩個決出勝負。我跟福總一樣,也蹺著個腿。大家的想法能夠統一到這個高度實在是令我佩服老千這個行當的奇特性。

「兄弟,手裡沒貨了,就那麼些,全上了,你那稍微多點兒,你點一下。」田三對殿下說。

殿下把自己面前的錢扔到桌子上,很緊張地看著田三。我真不知道他是演的,還是真緊張了,搞得我也不由得跟著緊張。

田三也把錢扔了上去:「兄弟就是痛快,那開了吧?」

殿下做得很好,他先把三張K亮了出來。對方完全沒回過神來。

田三一臉無辜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牌,一言不發,臉色有點不大對勁。

「開牌吧,兄弟。」殿下催促道。

「你有種!」田三隻說了這句話,很簡短。

福總和老趙完全沒弄明白情況,只是傻看著殿下把錢劃拉過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也長舒了一口氣。過程雖然複雜,結果卻很簡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也不妙,殿下這回該神氣壞了。

先讓田三把牌亮出來的話,殿下再把自己的牌開出來,這是賭桌上最不好看的事情,跟設計好了一樣。賭過的人都知道,這會讓輸錢的人抓狂。好在對方是個老千,要不然這事還真是不好辦了。

到了這步,一定要撤,不然後面的事情無法估量,這是有前車之鑒的。沒有團伙的話,可以掃滅他們;有團伙的話,千萬不能勸當事人,他不會罷手,只能從其他隊員下手。說起來也很簡單,只要殿下點錢的時候慢一點就行。

殿下很懂行,那錢點得那叫一個得瑟,再加上幾句不溫不火的話。田三已經像一根涼了的油條似的,軟到了極限。老趙和福總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不過到底是老江湖,扳回來這個事情,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放棄的。

後來的事情比較有意思,反倒是田三、龍套甲和老程表示不來了。這個我就沒去分析,應該與他們內部的責任制度或是幾人的關係有關。殿下向大家都派發了一些喜錢,他出手比較大方,深得大家的愛戴。

忽然我想,現在這個點散了,該怎麼回去呢。他們說走山路,我知道不安全,不是路不安全,是人不靠譜,劫了你又怎麼樣,人生地不熟,大喊救命?誰鳥你,人家睡得正香,而且還在這深山中。

我看了一下時間,差不多四點多了。他們紛紛掏出各自的防身武器——手電筒、手機,全副武裝,準備繞行山路。最先不見的,是福總他們那一夥,不知道幹什麼去了,還真有蠻大的可能是要來劫我們。一些睏乏的賭徒也都三兩下沒了蹤影。

我們的錢本來是想拿個袋子提的,但感覺不好,好像故意帶個袋子過來裝錢似的。老鄧一直走在我邊上,他應該小有收穫,心情好得很。我無端端地問了一句:「鄧哥,幾點鐘有船坐啊?」

「早上八點廖伯才上班,這會兒只能走山路了。」

「夏殿,聽說你游泳技術不錯,要不要……」我問殿下。

「那你試試啊。」他很爽快地應道。

「那走唄。老馬哥,要不要一起游過去?」我停住腳步,問老馬。

「我游不過去,腿經常抽筋,再說了,大晚上沒有方向感。」老馬無奈地說道。

沒方向感才好玩呢,但這句話沒說出來,我就把衣服脫下來,錢和手機都包在裡邊。殿下也做好了要下水的準備。

「鄧哥,要不你幫我把這身衣服拿回去?」我問。

老鄧說:「那不……不好吧。」

算是假得很真誠,雖然很想,卻也要先假意推脫一番。我當然要的就是這個:「那麻煩老馬哥了。」我轉頭對老馬說。我把衣服丟給他,和殿下一起往水庫那邊走。

「游不了可別硬上,這少說得一兩公里的樣子。」老馬叮囑道。

「試試看吧。」殿下一般很有把握的時候才會保持這種高手不語的調調。

「月亮在後頭,反正朝著那邊游過去就錯不了,兩個人盡量別把距離拉得太大。」老馬還是不放心。

「OK!」我們兩個都信心滿滿。

我原以為自己水性很好,還曾跟人吹噓自己是1500米游泳冠軍,可遊了大概三分之一距離,我就明顯感覺體力不支,根本使不上一點勁。壞了,這可沒有什麼求生措施,早知道就不逞這個能了。我又不想讓殿下知道我游泳技術如此差勁,遂仰面朝天,以節省體力。

「還差得遠呢,不行了嗎?」殿下叫的聲音很大,我的耳朵浸在水裡也能聽到。

我都沒工夫去回應他,想沉個底看能不能踩到冒出來的石頭站一會兒。我紮下去沒了蹤影,這可急壞了殿下,他知道我是不會在這個關頭跟他表演游泳特技的。

誰知道這水庫能那麼深,沉下去後下邊的水越來越涼。壞了壞了,這次玩大發了,游上去的體力都沒有了。殿下也潛了下來,將我拖了上去。

「還行嗎?不行咱游回去,看你這樣到不了那邊的,英年早逝也得封個烈士吧。」殿下問。

「你呢?」我喘不過氣來,盡量簡短地說話。

「我還可以,能游過去,你要不行了咱們上岸吧。」

「上什麼岸?我試水深呢。」

「那好,不行叫我,我在你後邊。」

短暫的休息之後,我不再像之前那樣為了跟他拼速度一陣狂游,而是盡量採取一些節省體力的方式。又繼續遊了好一會兒,我感覺絕望了。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絕望的心理,就感覺寧願這樣沉下去也好,不想動,也動不了。我想到了很多事情,不由得一陣苦笑。

岸,在月光的照射下已經逐漸清晰起來,可我一點力氣都用不上了。這還不算最慘的,關鍵是氣都喘不上來了。游過去至少還要十幾分鐘的樣子,我勉強能再撐個三十秒就不得了了。

我靜靜地浮在水面上,不讓自己下沉,殿下游到我的旁邊,明顯他也快到極限了:「還行嗎?不行我背你過去。」

「你……丫的想跟我,死一塊嗎?這個,可不能答應你,你先過去,我一會兒就追上你,你信不?」我感覺每吐一個字都特別的艱難。

「那你就給我游啊,游啊,笨蛋。」殿下用力地拍水,水濺得很高,然後滴落在我臉上。我很想一口氣游過去,可根本使不上一絲力氣。

看我沒有什麼反應,他就拖著我的左胳膊往岸邊游。

「要死,也得死在一起,我就找你陪葬了。方少,你聽著,」說到這裡,他大聲嚎了起來,「以前,我沒有朋友,沒有家,自從認識了你,我才感覺到生活的樂趣。我活過了,雖然沒活夠,但也沒遺憾了,因為有你這個兄弟!」

我知道他游不過去了,太遠了,那道岸,離我們太遠了。

「現在還沒到念悼詞的時間,王八蛋,我游不過去?我是看你行不行。」我也吼道。

體力這種東西,如果有了強大的精神能量的支撐,便有了透支的資本。雖然這麼說,可我也知道不一定能夠游到那邊去,但我不能把殿下葬在這裡,說不准我上不去,這小子就真也不上去了。

我抬起手臂,一口咬了下去,鮮血直流,刺激得我望掉了暫時的疲憊:「你沒活夠,我他媽的還沒活夠呢。目標前方,衝刺!」

我們兩人縱聲大笑,笑聲回蕩在寂靜的夜晚。

失去力量,或許還可找回;失去方向,也能從頭再來;失去朋友,便什麼都沒有了。岸,不就在前方嗎?

終於到了岸上,我們癱坐在水泥壩上。我已經沒有了絲毫力氣。原來游泳這麼消耗體力。殿下比我稍微好一點兒。

「痛快嗎?」我望著無盡的星空,心裡感覺很舒坦。

「豈止是痛快,這不是痛快能形容的。還有力氣走路嗎?」殿下問。

「你大爺的,我把腳給游沒啦,等會兒,你急著上墳去啊,這也不是點兒啊。」

「對,這也不是點兒。」殿下索性躺了下去。

「身上有煙嗎?」我問殿下。

「你他媽的游傻了是吧?這短褲里還能放包煙?我就口渴,我現在願意用這處男之身換一杯水。」

「豈不……豈不便宜了那些村婦?這水庫里的水乾淨,能喝的,你以為這裡哪裡啊。」我氣喘吁吁地跟他胡侃著。

「剛才在水裡,你怎麼想的?」殿下問我。

「別問我,你怎麼想的?」我不好意思說我怎麼想的,這不符合我風格。

「我想回家,想回家看看我媽。我出去的那年才十四歲,都沒跟我媽打招呼。這些年她一個人,過得肯定不容易。我現在,連個畜生都不如。」

「你是不如畜生,畜生沒有長你這樣的。回去看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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