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小宇和卞米陌生,並不是因為卞米從小學三年級就離開了蘭州,落戶到上海的緣故。主要是,自小卞小宇就和父親卞金國家族的人少有接觸親近的,這不是他有什麼性格缺陷,是他的父母有意識限制的。
自從老四卞金國「落戶」進妻子裘麗的父母家後,他的心好像也搬了過去,很少回到親生父母家。他像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成了一件偶然的事。這樣做,不是誰逼他的,是他自己情不自禁的。和岳父岳母成為一體的家,是一個和在父母家那裡截然不同氛圍的環境,父母家的簡樸、平俗、單調,到處都是世俗生活的氣息;岳父岳母的家清雅、深厚、豐富,有一種超越世俗的含蓄;更主要的是,他是一個愛看書愛談論知識的人,父親只認識一些基本的文字,母親是文盲,父母對他能講的就是一些世俗的婆婆媽媽的事,他不感興趣,就與他們沒什麼好談的。和岳父岳母在一起,情況就大不一樣,他們有知識有文化,與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並能豐富自己,開闊眼界,聊起來就沒夠的,這是一種愉快的感覺,進入後,忘本是身不由己的。忘本是一種虛榮,並不是絕情,他想父母需要他的時候,他就出現,履行孝道職責;不需要的時候,象徵性地去一下,浪費時間和精力,既不實在也不實用,沒有必要的。他還想,自己有三個哥哥,他們都是按世俗的規範走,有事沒事的常去看父母,自己就更沒有必要非要湊那種無意義的熱鬧了。在這點上,妻子裘麗與他是呼應的。起初,裘麗會時不時地問他何時回去看他的爸媽,卞金國就說沒什麼事就不回去了,裘麗就說:也是。一副響應支持的態度。慢慢地,她就不問了。
卞金國帶著妻子裘麗回父母家的頻率是從兩個星期回一次,逐步變成了三個星期回一次,一個月回一次,兩個月回一次,一年之中,回去的次數都是數得著的。一年之後,1977年的冬天,卞金國考進了蘭州大學。第二年夏天,裘麗又考到了西北師範大學,他們沒時間回去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沒有特殊的事和需要,他們幾乎是一個學期過去後,才在假期里抽個空兒,回去看看了。除去節假日,中間的日子,他們回去是越來越少了,到了卞金國和裘麗相繼畢業,有了新的工作崗位後,他們就只在節假日回去了。
除了春節、國慶、元旦這樣的大節日外,卞金國帶著妻子裘麗回父母家時,很少帶上兒子卞小宇的,一是卞小宇暈車,帶他有點不方便,二是怕父母捨不得卞小宇,要挽留他住下,一住就耽誤了卞小宇的幼兒園生活。卞小宇的外公外婆有文化,懂得學前教育,卞小宇剛剛跟著父母搬來不久,他們就叫卞小宇上了幼兒園,是卞小宇外公所在的單位水利廳內部的幼兒園。幼兒園有老師,會對不同年齡段的幼兒進行不同程度的識字和數字加減的教育。在當時,這樣實行幼兒教育的幼兒園是很少見的。對卞金國這樣自小愛學習的人和裘麗那樣在文化家庭長大的人來說,小孩子的教育是該放到最前沿的,那世俗的兒童的玩鬧都是一種無謂的耽誤和浪費。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卞金國的父母和兄弟們,對他們的冷漠情感,有不滿卻沒理由公開責備的,既然人是另立門戶出去了,過日子,各想各的,誰好乾涉別人呢?
父母的有意限制,使卞小宇對爺爺奶奶那邊,本能地就走向了陌生。他與爺爺奶奶親密相間的日子是在他兩歲前了,那是個記憶薄弱的年齡,不給它一層層地加碼延續的力量,斷層是必然的。去爺爺奶奶家少了,他對那裡的人、事、物,親密感逐步微弱了下去;再往後,就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在他重新建築的記憶里,去爺爺奶奶家,每次就是他去那裡串個門,和去別人家串門沒有多少區別的。他在那裡就是個客人。對爺爺奶奶感情如此,家族的其他成員就更是了。因為,他見到他們的機會是比爺爺奶奶還少的。爺爺奶奶那兒是學齡前的孩子們的幼兒園,而卞小宇有了另外的幼兒園,爺爺奶奶的「幼兒園」在他兩歲後是不再去了。爺爺奶奶那兒也是家族人聚合感情的平台,卞小宇沒有在那「台」上,他是不會與家族的誰留下感情積澱的。而在學齡前,正是他打記憶基礎的關鍵時刻。對家族中每個人的記憶,在他的腦子中是遙遠朦朧的;家族的人,想起他來也是有種似有似無的感覺。
卞金國畢業後分配到了自動化研究院,裘麗畢業留校做了老師。他們夫妻成了名副其實的知識分子。加上外公外婆又是大學畢業的,卞小宇就是名副其實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孩子了。做了知識分子的卞金國和裘麗,越來越依戀自己這邊帶有知識氛圍的家庭生活和他們的事業,他們保守自己的狀態,遠離庸常的世態,與外人他們沒有來往的興趣,與卞家的人,更少了融合的閑情。他們是比以前還要更少地與親戚走動了。彷彿他們是生活在外地或外界。卞金國的父母及兄弟們,對他們的「習慣」早就習慣了。習慣也是無形的隔閡;隔閡叫他們之間沒有親人的隨便,倒像客人般的客氣。
卞小宇的外婆是搞教育的,她覺得早教育能夠更大地開發孩子的智商,便主張卞小宇六歲去上學。那時上學的年齡規定為八歲,為了早上學,外公託人,就把卞小宇的年齡改大了兩歲。1980年9月,差兩個月六歲的卞小宇上了小學一年級。在班裡,他的實際年齡最小,但樣子卻是和同學看著差不多大。這主要是身高給平衡的,他的身高不僅不低於班裡的一般同學,還是在高個兒隊伍中的。這和父親卞金國小時候在班裡年齡最大,而身高卻是最低,正好是相反的。這個結果,令卞金國很有成就感,覺得自己當年為後代考慮而堅定不懈地追求高個兒而美麗的裘麗,是多麼的英明。
卞小宇不僅個頭長得高,而且五官長得好,像父像母的地方都有。卞金國和裘麗長得都好,孩子漂亮是自然之中的。在卞小宇上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堂姐卞銀薿一夜之間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見過卞小宇的單位同事就向卞金國和裘麗說:兒子長得那麼好,將來也去做演員吧。不論人家是玩笑或認真,卞金國和裘麗則呈現出認真反對的姿態,他們不覺得演員有什麼,甚至是看不起演員的。演員職業在他們的眼中,只是一種表面的浮華,缺少文化和內涵;並且,覺得那既然是一個名利場,競爭強烈殘酷,人便會不擇手段,人在那種氛圍中,容易扭曲品格。還有,演藝圈離婚現象居多,說明了他們私人生活態度的隨意,這是給大眾的印象,也是給他們的印象。他們看重的人生,除了要有知識,要有能力,還要生活態度嚴謹。在對待做演員的問題上,這樣的觀點早就存在了。早在1977年,卞銀薿被招進話劇團成了演員後,他們就和卞家的其他人態度不同。他們覺得家族人上下的歡欣完全是一種平民的短見和虛榮,他們為此還找了借口,沒有去參加那個「慶賀餐」。
堂姐卞銀薿是演員,在卞小宇的腦海中那只是模糊的存在。他知道這點,不是父母告訴的,是他五歲的時候,為慶祝爺爺七十大壽,全家族的人設了「大聚餐」,這種慶祝,父母不去是說不過去的,他自然也就跟著去了。吃飯中,大家話題說到堂姐的演出,他才知道是哪個堂姐做了演員。「演員」職業特殊,他感到新奇,就對人記得有些牢,不像對其他的幾個也上班了的堂姐,他都分不清誰是誰,更搞不清她們的職業了。堂姐卞銀薿的樣子也十分好記,她是很好看的。在小孩子卞小宇的眼中,堂姐好看的程度是像「仙女」的。從那時起,他的心裡就對卞銀薿堂姐印象深刻起來。卞小宇性格像父母,偏於內向,表面上他沒動聲色,概念是深藏在內心了。但是,一年中,他最多能見到一兩次堂姐的面,感情是淡漠的。
自小有家庭教育的底蘊和自身的聰明,小學以來,卞小宇都是全年級的尖子生。初中時,他就考進了重點中學師大附中。他上初中二年級時,堂姐卞銀薿成名。對卞小宇來說這個消息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信息。因為平時他一點不知道堂姐卞銀薿的點滴消息。與堂姐接觸少是一個方面,父母在他跟前也是從來不提關於堂姐的事的。偶然提過一次,還是交代他不要在同學面前提他有個做演員的堂姐,說是那樣影響不好。卞小宇不明白,為什麼有個做演員的堂姐就影響不好了呢?有疑問,他也沒問,隱約地埋在心裡了。他是聽父母話的孩子,無論是在小學,還是上了師大附中,卞小宇從來沒有對同學提起過他有一個長得十分好看的演員堂姐。卞銀薿出名的消息,是卞小宇在學校的報刊欄上看到的。無論是蘭州的報紙還是外地的報紙,都有報道,蘭州的報紙,多數是放到了頭版位置,是驕傲的顯示了。每個報道上都附了堂姐的特寫照片。看著照片上美麗無比的堂姐,卞小宇的心情是複雜的,得意是一瞬間的,更多的是失落,想堂姐跟他多麼的陌生啊!他表現默然,沒有對任何同學主動炫耀。不是因為從前父母的叮囑,而是「陌生」叫他沒有資格。之後,卞銀薿調到了北京,卞小宇對這個明星堂姐心理上更加陌生了。
1990年的大年初一,卞小宇一如往年,跟著父母去爺爺奶奶家拜年。也是他一年中難得地去一趟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不在家,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