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諝」是才智的意思,而卞諝不但沒才沒智,還有點弱智,這點是早就顯示出來的,父母早已接受了。他們不指望他能有什麼大出息,能一步一步安穩地、正常地生活下去就行了。
想是這麼想,到了適當的時候,高要求的父親還是不由得要對他有一些希望。起初,父親本來是想等卞諝滿了十八歲,儘快給他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叫他穩定下來,穩步混吧。卞諝落戶進城時剛剛十六歲,當時,父親就迫不及待地想立即給他找份正式工的工作,但好多用人單位招收的正式工要求年齡在十八歲以上,所以聯繫來聯繫去,卞諝也沒有進到哪個單位,父親就暫時放棄了,索性等他到了十八歲再說。卞諝就先干著臨時工了。到了十八歲,父親原來的想法就變了,他想卞諝的初中學歷是太低了,他預見地想,將來社會上,會越來越注重學歷,以卞諝這樣的學歷,只能在最底層混,這是丟他的人,也不忍看兒子「吃苦」,怎麼也要再補上一個學歷,好讓兒子將來在單位能有立足之地,不至於顯得窩囊;人要沒有位置,就等於沒有自尊一樣,那會是很窩囊的。要補學歷,就先不考慮找工作了。
通過卞烺商學院的老師,給卞諝聯繫到了商業學校的財會走讀班。按要求,卞諝沒有上過高中,是不夠格的,但走讀班不包分配,又是自費,要求自然也就能夠留有餘地,規則說放鬆也就能放鬆的。人可以放鬆進來,卻和正式考進來的學生一樣,畢業後能夠得到一張中專畢業證書。財會是熱門,哪個單位都少不了,有了財會文憑,工作不僅好找,選擇的餘地還很寬大,將來要找就找一個各方面都好的單位。進了好單位,卞諝就有了一個不錯的前景。
父親的設計再好,卻是一廂情願的。進財會班走讀了半個學期後,老師就請來父親,要叫卞諝退學。老師先沒有說理由,將卞諝的期中考試成績單遞給了父親,上面七八門的課,卞諝不僅沒有一門課及格,還都是超低的不及格分數。分數最高的是語文,也只考了不到五十分,其他的功課,都是二十到四十分不等。看罷,父親的臉當時就燒了起來,像是他考的,羞愧得要命。不用說就知道人家老師為什麼要叫兒子退學了。老師見家長一臉明白的樣子,態度平和地補充說:商校建校以來,沒有一個學生有過這樣差的成績,卞諝是破紀錄了。這已經不是他學得好壞的問題,是他根本學不了的。原來以為卞諝只是底子薄,經過這半學期的了解和檢驗,才知道他是智力跟不上,再學下去也是白搭。如果像收他進來一樣放鬆給他畢業,將來他到了崗位,也是勝任不了工作的,到時不僅給他個人尷尬難堪,還會影響到學校的聲譽。說得父親無地自容,不用人家再多說,父親就點頭同意了退學,心涼地想:這個兒子是不可救藥了,將來憑他自己,他能混到什麼程度,就叫他混到什麼程度吧。原來還想,拿下了中專文憑,過後再叫他自學個大專呢,那簡直是白日夢了。無話可說的時候,老師補充說,不如叫卞諝去上他們學校增開的烹飪班,烹飪永遠都是熱門,有了這一技之長,什麼時候都能用得上的。父親眼睛又是一亮,問了情況後,就說下一期的班就叫卞諝上。
烹飪專業是商業學校額外開設的專業,和學校的其他專業不同,它不是中專,屬於專業技術類,學成只頒發職業證書,學制是一年,也是自費的。不自費的話,就對進來的學生有一定要求了,卞諝又是不夠格的。父親想,叫卞諝取得中專文憑等於是跳級了,他既然不具備那樣的實力和能力,不如踏踏實實地叫他學門技術來得實際和實用。卞諝退學後,又回到了原來的臨時工崗位,邊干邊等著入學下一期的烹飪班。第二年,卞諝進了烹飪班。
入學前,父母再三交代卞諝一定要好好地學,再不能半途而廢了。卞諝連連點頭說他會好好學的,心裡也給自己鼓勁,說要學好啊。他也是從心裡想用勁學好,給父母爭口氣的。但是,學了起來,就不像自己立誓那樣簡單,心思跟不上。一開始,從最基本的砧板(刀工)練起,卞諝就落在了最後,回回演練他都是排在末尾,別人的雙手有如神助一般,要多靈活就有多靈活,手和刀配合得默契,手起刀落,手有多急,刀就有多快;手有多細,刀就有多准。土豆、胡蘿蔔轉眼就能在他們的刀下,成為縷縷如麻細絲;其他實物,也是形狀如一,規律整齊的。而卞諝,手握上了刀,就立即節奏混亂,操作混亂不堪,一通忙活下來,不但速度落後,案板上被他切割的實物,大小、長短、粗細,混雜一起,凌亂無序,成為了一堆無用的次品。別人幾次就能掌握的技巧,到了他這兒,怎麼也掌握不了,他的一點點的進步,只不過是他練習次數積累的一點本能的提高,難以上升到本質的飛躍。每一次的落後,積累到最後,他就被別人落出了十分長的距離;別人是不相上下的一隊,他是獨立一頭的另類。砧板技術如此,到了「紅案」的學習也是如此,煎、炒、烹、炸技術,沒有一樣他能略有優勢,還是樣樣落在最後。每次學習下來,他的成績可想而知。在他這期班裡,他的成績自然排在了最末,依然顯著地獨立一頭。到最後,他連最低的三級烹飪證書都是考不過關。老師給他的評語是,不適合做廚師。
老師雖然這麼講,卻考慮到卞諝一年的自費學習,以及將來的前途,到了,還是給他頒發了烹飪三級證書。明知是老師通融的結果,卞諝心中還是充滿了驕傲和歡樂,對他來說,他學習完成了,他是學習到了東西的,證書是對他水平的證明,是見證,這是比沒有過關而被認可還要值得他興奮的。為此,他有了動力,像進烹飪班起初時一樣,有了要使出去的勁頭,他想,要在生活中爭氣,努力發揮所學所用,絕不叫人看出來他其實是沒有考過關的。他沒有將實際情況告訴父母家人,父母家人以為他是順利畢業的,心裡滿意,行動積極,便四處張羅為他聯繫合適的單位。他們覺得卞諝是有了證的,就該適當地挑選單位。他們理想的想法,希望他能進賓館飯店,或者國營的大酒樓。這方面主要是靠了卞烺,他在銀行,接觸認識各個行當的人多,他把事情一鋪出去,很快就有了結果,可選擇的單位有了好幾家。從效益和待遇上考慮,父親和哥哥為卞諝選定了去勝利飯店。卞諝自己始終沒有主意,只聽他們的安排,他們說叫他去哪兒,他就去哪兒;假如他們要叫他上天,他上不去也是會連連相應的。是他聽話的表示,也是無能的體現。他把一切想得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簡單,只要他在裡面能夠擺上架勢,就可以了。
勝利飯店是家國有的老飯店,各方面安穩有保障,算是好單位了。卞諝進去之後,被安排進了中餐廳。他是新來的,自然先從最基本的砧板做起。但是,他只幹了一天,就被廚師長大訓了一通,他手下的活兒慢活兒糙,廚師長自然不能入眼。廚師長是四川人,脾氣急,他操著四川口音,抓上一把卞諝切出的橫七豎八、薄厚不一、長短不齊的蔬菜,高聲斥責,說這哪裡像是一個學過烹飪專業的廚師干出來的活兒,跟不會切菜的人切得有什麼兩樣!真是見鬼了!廚師長越說越氣,恨不得要把手裡的菜扔到卞諝的臉上。沒有扔到卞諝的臉上,他也氣得把那些菜掀到了地上,叫別人重新來切。之後也是再不叫卞諝切了,叫他去做擇菜、洗菜、刷碟子洗碗這樣給人打下手的雜工乾的活兒了。整天上班,卞諝的手不是濕膩膩的,就是臟乎乎的。他沉默著,沒有怨言。他想的是,叫他做什麼,他就去做吧;他做的活兒不好,挨罵挨訓,也是應該的。他的心裡,是準備無限度地承受一切的。
打了一年的下手,第二年,按理,他本該嘗試做紅案了,「紅案」就是上廚,上廚就是掌勺。廚師長說他砧板還沒有過關,接著練刀工吧。卞諝小心翼翼,為了切好菜,就放慢了速度。看他手下蝸牛般的動作,廚師長驚嘆得都有點沒脾氣了,這顯然是一會兒半會兒扭轉不過來的。想他刀工不好,也能拿到烹飪證書,可能是他紅案有優勢,就叫他試著先做幾把紅案。第一次上手,廚師長就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做。叫他做的那道菜很普通,是木樨肉,但卞諝緊張得有點六神無主,他的眼睛翻上向左右轉動,用力想了想,嘴上跟著念叨了點什麼,才操作起來,原來是醞釀呢。廚師長心裡嗤笑,想他怎麼會比便秘還要費勁。做了起來,又叫廚師長開了眼界,一個正規考出來的廚子,動作遲鈍,下手遲疑的,連基礎的單手翻鍋本領都做不好,居然能把菜翻到了火里。當時氣得長嘆,過後,廚師長諒解地想,也許是他在場讓卞諝緊張了。就給了卞諝下一次的實踐機會。在不營業的時段,給他分配了幾道最容易操作的熱菜。廚師長沒有打算叫那些熱菜上桌,不親眼盯著他做,卻是要掐時間和品嘗的。結果是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比預計的時間長出好幾分鐘,並且,每道菜味不足,還炒得過爛,這是最忌諱的。其實不是卞諝將菜炒得爛,是他動作慢給耽擱爛的。再給了他一次「考核」機會,味道勉強湊合,菜還是做爛了,依然是爛在了他的慢動作上。一個正規的廚子,動作跟不上趟兒,還談什麼呢?廚師長向上反映了情況,說他這裡是不能要卞諝了。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