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穹如黑緞,四野無星。
路然真率兩位副手潛入了若苦城,受城主之託暗殺他手下功高震主的大將賀旗。
但殺人者,卻先遭遇了截殺。
路然真的左僚衛士從高空掠向街道,突然沒有任何聲息,他的身軀變成了幾塊,血潑落在街道上。
這就像是急速地飛行時,突然撞上了極細的鋼絲,身體被瞬間切開。
可是這世上,難道還有鶴雪士的眼力都辨不清的絲線么?
路然真正驚愕間,猛然感覺有什麼正飛速逼近,她在空中一個急後翻,那一瞬間她看見一道極細的絲貼著自己的鼻尖掠了過去,同時她的手指也觸到了什麼,急縮手間,指頭已被劃破了,血珠滴落在空中。
路然真大駭,想直飛上天空。忽然她感覺什麼,巨大的什麼,從天空直壓了下來,那是無數個點,每個點都閃著死亡的寒光,它們的聯結又是如此的緊密,不斷變幻著卻毫無空隙。
一瞬間後路然真明白,她遇上了一張網。九州中與鶴雪團齊名的暗殺勢力之一——天羅。
天羅,以無數通過絲線聯結的殺手統一行動的組織,這與崇尚錦衣獨行的鶴雪團相反,但相同的是冷酷與無情,是一旦出手絕不允許落空。沒有人能在陷入天羅布好的網後還能逃出,九州的歷史上沒有先例。當年胤朝開創者之一,橫行九州的武將榜第一顏可藏,便是這樣死在了九層天羅的叢林里。這不世猛將縱然曾在萬軍之中殺個九進九出,在天羅面前卻空有心無力,被絞死於千萬細絲之下,沒人找到他的屍身,林中每片葉子都沾滿了他的血。從此幾百年無人再敢提「天羅」二字。
甚至,有人以能死在九層天羅下為榮,因為絕大多數人連一層天羅也不配「享用」,而今日,路然真體驗到了這種恐懼的榮譽。
與鶴雪們從來的白衣夜行相比,黑衣者在夜中如無色的幽靈,在網間極快地滑行,調整著這數十根刀絲的交錯進退。路然真的右僚在退到一處角落時突然頸上滲出血絲,然後頭顱離開了身體,向地面落了下去。
路然真決心孤注一擲,她在弓上凝出了九支箭。沒有人族的神箭手敢稱自己可以同時射出九支箭擊中九個運動的目標,但羽族的神箭手卻一直在追求著這箭法的境界,也只有鶴雪團的頂尖高手,才敢嘗試這一招:九貫落日術。路然真從前也從來沒有成功過,她只射中過七支箭。她從未看風凌雪嘗試這一招,不知她能不能做到。但此刻,她要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了。因為天羅收緊時,不同時擊破九個點是無法躲避的。
無聲中,輕絲掠過耳際,如死神的發須。路然真把弦拉到最滿,指尖極快地調整著九支箭尾。
箭發一瞬,路然真也急向前縱了出去,要在箭射破天羅的一瞬,穿出生天。
黑暗中傳來箭中目標的聲音,路然真的空間隨著這中箭聲拓展著,一聲,兩聲,三聲,路然真聽著這聲音在空中調整自己的方位,躲過空中無數飛揚的死亡之絲。
高手的意義,就在於可以在平常人看來無法反應的一瞬間轉折自己的生死,那一瞬,路然真聽到了七聲輕響,她還有時間在心中嘆息了一聲。無比鋒利的輕絲就蒙上了她的臉。
……
無數的細絲剎那收緊,路然真本將變成迸飛的血珠。但出乎意料的是絲只是縛緊了她的身體,將她懸在了半空,讓她成為了蛛網上一隻輕晃著的飛螢。
那黑夜中的饕餮者終於出現了。
他身形龐大,罩在黑袍之中,像是在空中平移了過來。事實上,移過來的是他所站的那張難以看見的網。
「這就是鶴雪團的右翼領?僅次於風凌雪的神射手么?唉……」他的臉隱在黑袍下搖了搖,「我期待的一戰竟是如此令人失望,我還沒有出手就結束了啊。」這人的聲音很年輕,還很柔和,不過沒有生機。
「因為出於你的遺憾,所以我現在還沒死?」路然真想儘力保持聲音的平穩,可不得不承認自己全身汗濕被包在網中一動也不敢動已是羞辱到家了。
「不要以為我們會對一個想殺的人留下機會,你沒死只是因為還沒到我們給你定下的時候……」平緩的聲音中充滿著狂傲。
路然真漲紅了臉,心想,如果等我活著離開,天羅就會從此在九州消失。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那黑影又嘆了口氣:「我看風凌雪受傷後,鶴雪團早以名不副實,還敢在天羅前自稱九州第一殺手團么?」
路然真最恨別人處處提到風凌雪,她冷笑道:「你這種人在我們那兒被叫做漏勺,因為他的話實在太多啦,從你說第一句廢話時開始,我就知道我死不了,蠢材天羅一。」
本來一片黑暗中忽然多出了光亮,城中的樓台里升起了燈球,「有人潛入城啦!」衛兵們叫喊起來。
隱於暗中的網因為某個點的不安而輕輕地振動了,就在這時路然真握緊了她的兩拳,雙翼的羽毛像利刃一般立了起來,隨著數十支羽被體內的力量激得迸發了出去,天羅上的點被切斷了,羽毛之箭釘在黑暗中的某處,然後隨著什麼飛墜至地。
待天羅重新補位上來時,路然真已一個翻身掠入樓堂院落之中。
……
天羅一站在那裡毫無動作,黑暗中他冷笑著:「這就是羽爆術?好,很好,就讓我看清鶴雪團的所有秘術吧。」
路然真一落下腳來又立刻停止了動作,因為天羅的網可能布在任何的角落,對付天羅,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以不變應萬變,慌不擇路只會自投羅網。和天羅的戰鬥,就是一場比較對地形的掌握和計算的較量。每一分每一毫踏錯了,就不會再有改正的機會。
衝破羅網時身上好幾處被利絲割破了,血落在地上的聲音會暴露自己的方位。路然真很清楚,雖然現在城中開始混亂,但如果以為天羅的網會被這種局面所攪亂那就錯了,天羅可以把網拉成無數巨大的空隙,在鬧市中容每一個人穿過而不被觸動,但又能在一瞬間收攏捕獲人群中的小小目標。而在一片嘈雜中辨聽可疑的細微聲音,更是鶴雪和天羅這樣的高等殺手團必備的素質。現在,殺手之間的較量才真正開始。
忽然黑暗中傳來了風聲,一個黑影極快地撲了過來。「那不是天羅!」路然真心中滑過這個念頭,一個倒翻閃過黑影的一撲,剛抬起弓來箭尖卻被人抓住了。
「距離太近!」路然真想,但她不敢縱身遠跳,猜想這一瞬間,天羅早已發現並移了過來,在四周密布著。她現在能做的,只有在幾步的空間內尋找生機。
然而近身格鬥,路然真顯然不是黑影的對手。她棄了箭一反手,用弓弦套住那人的手,想反擰割斷它,不料那手猛穿過來,反抓住了她握弓的手,隨後腳下橫掃,路然真跳起時,被那人順力拉住胳膊在空中旋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路然真覺得心頭一悶,差點暈厥,不及調息,向上一張手,一根羽箭從手中彈出,那人放開手後翻出去。路然真得了機會,起身半蹲又是四支羽箭,全打那人的落腳點,逼他連翻四個筋斗,直退出三丈開外。
路然真本想逼他撞入天羅,沒曾想那人後退時,天羅也無聲地讓開了。路然真能感到那網在黑暗中移動,而那人顯然渾然不覺自己身邊有什麼,他一發足又要衝上來,而路然真已幾乎看見,天羅正要移入自己和那人之間的空隙,把自己完全包圍起來。再顧不得許多,她一發力猛向前撞去,直撞入那人懷中,兩人摔倒在地。
天羅的特點之一,就是不到迫不得已,絕不多殺目標外的人。顯然他們並不想把與路然真打鬥的那人一起絞成碎片,所以他們退開了些,在暗中繼續等待著。
那人猛然被一頭撞倒,驚得不輕,兩手一使勁,路然真不由大叫一聲,只覺得肋骨也要斷了,這一喊,那人倒停手了,二人鼻息相觸,眼眸對視,都在驚疑地打量對方。
「賀旗?」路然真心中叫苦,這本是她今日要來殺的目標,現在卻被人抱在懷裡。
「來將何人!報上名來!」賀旗也真大將風度,縱然美人在抱,還能擺出如此陣前正義凜然的神色,只不過兩軍離得太近,他有些對眼。
路然真心念一轉,這人看起來愣愣的,要比天羅好對付得多。
「我是來殺你的,你俘虜我啦,現在帶我走吧。」
賀旗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敢輕易放手,一手按住路然真的背,另一手扭住了她的左臂,想想不對,又用手拎住了路然真的後衣領,像拈一隻掉在身上的小蟲一般把她拎起,正想猛力地甩出去。路然真一伸肘壓住了他的脖子,另一手伸到他背後扳住了他的手指,身子一轉,賀旗痛得差點大叫起來,現在他反被路然真所制,眼看二人翻身,他就要壓在路然真身上,路然真一抬膝頂住了他。
「說,帶不帶我走!」路然真開始耍脾氣。
賀旗肚子被頂著,脖子被掐著,手指被扳著,身懸在半空,他作為離國大將征戰這麼多年,馬上取上將首級,風光無限,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