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例行朝會,嘉慶帝突然提出打算七月份進行一次大規模木蘭秋獮,所有王公大臣必須從行。此言一出,朝中大嘩。
一直以來關於聽戲和打獵,是嘉慶帝與群臣爭論不休的話題。嘉慶帝愛聽戲,尤喜以專家的身份指點,但與之矛盾的是他嚴禁旗人唱戲,在京畿範圍嚴禁戲院、戲樓,為此屢遭大臣們詬病。打獵,更是令輿情激奮的話題,須知王公大臣們已習慣錦衣玉食的舒服生活,陡然跑到數百里遠的承德,吃不飽,穿不暖,遇到寒潮連棉衣火炭都不夠,還得在烈日沙塵中騎著高頭大馬曝晒,跟在皇帝後面吆喝圍獵,弄不好摔個七葷八素算幸運,萬一像成親王那樣人生有何樂趣?況且木蘭山莊圍場歷來管理不善,前後換了七八位主管都無濟於事,圍場內獵物稀少,後勤供給不便,嘉慶帝前後去了十多趟,大多掃興而歸。
另一方面,自順治以降各朝皇帝,康熙、雍正、乾隆無不是極富個性的鐵腕帝王,處事果斷,極善馭臣之術,相比之下嘉慶寬厚了許多,絕少出現滿門抄斬、充軍流放的情況,對臣子的勸諫和逆言也能靜下心來思考,客觀地給予評價,從而滋長了大臣們抗辯諫言的勇氣。
事實上嘉慶帝登基以來每年必提圍獵,每年照例有大批官員反對,阻力大的時候他也作出妥協,說句「明年再議」,有時拗著性子硬來,王公大臣們也沒辦法,畢竟食君之祿,為君之臣,把皇帝惹毛了沒好果子吃。
今年的形勢有點特殊。在嘉慶帝看來,撲滅根深蒂固的地下花會,深挖神武門幕後黑手,重創白蓮教以及擊潰盤踞京城的天理教,幾樁事都可喜可賀,值得外出慶祝一下。在大臣們看來,地下花會未傷元氣,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白蓮教和其分支天理教乃百足大蟲死而不僵,必須嚴加鎮壓,而木蘭秋獮興師動眾,動輒成千上萬人出行,既給沿途百姓造成不便,也不利於各地奏章公文傳遞,更影響國家大事的判斷與決策。
雙方僵持不下之際,有個人的意見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儀親王。
他力排眾議,支持嘉慶帝的木蘭秋獮,認為大規模圍獵可以籠絡蒙古王公,樹立軍威,對疏於訓練、軍紀鬆弛的八旗軍也是一次演練。
儀親王是領侍衛內大臣,位高權重,是王公大臣中頗有影響的人物,有他出面支持,加之嘉慶帝的態度,大臣們只得退讓。
事後嘉慶帝對八王爺的表現很滿意,說到底是自家兄弟,關鍵時候肯扶一把。然而綿寧心裡犯了嘀咕。
綿寧很清楚這位皇叔的脾性,做事總留有後手,不會無緣無故支持或反對什麼,一旦亮明態度必定有很深的算計。左思右想,覺得不能等閑視之,為穩妥起見還是帶上偉嗇貝勒和王秋兩位智囊。
「微臣不善騎射,更不會打獵,去承德能發揮什麼作用?」王秋還惦記著回鄉之事,有心推辭。
綿寧正色道:「王先生別小覷圍獵,那種特殊環境下,人的判斷力、對事物的看法等等都會產生很大變化,從而作出與在京城大相徑庭的決定,幾十年前聖祖就是在圍獵途中突然宣布廢掉太子,令天下人瞠目。因此到了那邊一舉一動、言行舉止都要格外謹慎,而且要及時處理各種突發事件,防止遭人暗算……王先生遇事冷靜,危急關頭判斷精準,本王身邊怎少得了你?」
「原來如此,」王秋頷首道,「那麼微臣義不容辭。」
回到家一說,宇格格歡欣雀躍道:「終於能見識場面宏大壯觀的皇家圍獵了,真帶勁。」葉勒圖潑冷水道:「你哥未必肯帶你呢。」
「去你的,烏鴉嘴!」宇格格啐道。
然而葉勒圖一語成讖,第二天下午偉嗇貝勒告訴宇格格,皇上擔心出行隊伍過於龐雜,對隨行人員數量進行了限制,太子只能帶十個人,名額有限,宇格格和葉勒圖都不能去。
宇格格聞之失望之極,把怒火泄到葉勒圖身上,嗔道:「都是你不好,提前詛咒我去不了,快滾開,我不想見到你。」
王秋卻知名額固然有限定,恐怕太子和偉嗇貝勒考慮更多的還是影響不好,畢竟滿漢不能通婚,僅此一條足以遭來攻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不帶以免麻煩。
看來自己與宇格格的親事壓力大于山,想到這裡王秋心裡沉甸甸的。
眼見所有人都在籌備木蘭秋獮,宇格格按捺不住,特意跑回家找哥哥求情,說哪怕女扮男裝都可以,介時一聲不吭成天跟在王秋身邊就行了。偉嗇貝勒定定看著她,長長嘆了口氣,放下手中事情道:「隨我來,哥哥正好有要緊話對你說。」
兩人信步來到貝勒府後花園,看著池中清荷,岸邊青青楊柳,偉嗇貝勒笑道:「等木蘭秋獮結束回京,太子將把我安置到吏部做事,假以時日家裡花園也該修葺了,還有右側別院,哥早想向南擴兩間,不過那個姓施的老漢太拗,還是等兩年再說……」
「哥,你說有要緊話的。」宇格格提醒道。
偉嗇貝勒收斂笑容,道:「哥是想提醒你,哥辛辛苦苦營到目前的差使,對全家都有好處,哥不想大好前程受到影響。」
「這……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宇格格怯怯道。
「你不懂,你不懂的,」他喟嘆道,目光看著池塘出了會兒神,繼續道,「王先生是南方人,終究要離開京城的,哥不反對你跟他好,但無論好到什麼程度……你還得找個婆家嫁了,這是必須的!」
「我不!」宇格格兩眼含淚尖叫道,「我就要跟王秋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離,要我嫁到別家,除非……除非我死了……」
偉嗇貝勒斥道:「胡說八道!滿漢不準通婚是旗人的鐵律,難道專門為你開戒?再說王先生早明確過不可能留在京城,他是南方人,過不慣這裡的生活,到時你怎麼辦?」
「跟他走!他到哪裡我跟到哪裡,不離不棄!」宇格格兩眼發光,神情堅毅地說。
「私奔?」偉嗇貝勒怒不可遏,指著她鼻子道,「你這樣做欲置整個家族至何等境地?你考慮過宗人府追查此事的後果?你忍心父親、兄長、所有親戚因你遭受悲慘的下場?你想一想,好好想想!」
宇格格張張嘴,卻發現自己辯無可辯,遂捂著臉嚶嚶哭起來。
偉嗇貝勒心又軟下來,和緩語氣道:「有什麼辦法呢,誰叫我們身為旗人,生在貴胄王族?我們享有普通百姓沒有榮華富貴,也要承受平民難以理解的苦痛,連選擇愛人的自由都沒有……哥當然毫無保留支持你,別的不說,哥能在太子面前走到這一步,王先生功不可沒,另外王先生的人品和操守都令人敬佩,但這件事哥說了不算,包括太子都無能為力,唉——」他長嘆一聲,「你先回去吧,有時間多陪陪王先生,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大王衚衕的家,宇格格躲在屋裡大哭一場,王秋敏感地猜到應該與自己有關,示意葉勒圖過去勸解,誰知敲了半天都不開門,她在跟自己生悶氣呢。
七月十八日,良辰吉日,宜動土、婚嫁,宜遠行。
上午,皇家儀仗隊先行,浩浩蕩蕩的圍獵大軍從京城出發,直奔第一站承德。隨行人員包括嘉慶帝最喜歡的兩位皇妃、太子綿寧、四皇子綿忻,以及儀親王為首的王公大臣。
從京城到承德有數百里,路途遙遠,大隊人馬需要六七天時間。其時正是金秋時節,涼風絲絲氣候宜人,萬里晴空無雲,官道兩側全是被穗壓彎的莊稼,眼見又是一個豐收年。嘉慶帝在轎中看得心情舒暢,不住指指點點,談笑風生。
整個隊伍分成六個方陣,綿寧理所當然在第一方陣,陪侍嘉慶帝;偉嗇貝勒屬於中低級官員,在第三方陣;王秋則作為侍從人員在第四方陣。連續奔波幾天,難免無聊得緊,其他侍從招呼他玩牌小賭,王秋笑笑只站在旁邊觀戰,一言不發,大伙兒都以為他不懂。第六天晚上,王秋閑來無事,獨自四下轉悠,走到第五方陣即侍衛人員的營地時,陡地目光一凝,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當即加快腳步趕過去。誰知那身影也警覺得很,發現有人盯梢,在星羅密布的營房間左一兜、右一轉,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秋追到幾個營房中間,心有不甘地四處查看,這時西北角陰影里突然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
「王秋。」
王秋下意識後退一步,喝道:「誰?」
「我。」
一個纖細苗條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摘掉頭盔,烏雲堆砌般的長髮垂落下來,轉瞬變成盈盈亭立的女孩。
「盧蘊!」王秋輕舒一口氣,「你怎麼來了?」
她俏皮地反問:「你能來,我為何不能?」
「解宗元也來了?他在哪兒?」王秋沉聲問。
盧蘊聳聳肩:「有緣分者方能相見,就像我們倆;否則就應了那四個字——咫尺天涯。」
王秋沒心思跟她開玩笑,頓了頓道:「凡有他的地方必有陰謀,這回你們又算計什麼?」
「王秋——」
她微帶憂傷道:「難道你對我……哪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