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人在江湖

坐上轎,王秋的心與轎身一樣上下顛簸,忐忑不安。儘管他堅持赴約,儘管他同意葉勒圖和宇格格暗中跟蹤,面對深不可測的董先生,心中還是沒底。

面對兵敗如山倒的局面,董先生會不會翻臉?

地下花會由於勾結天理教,又與神武門遇刺事件有關,已由皇上親自過問,太子主審,王秋作為過場人物已無關緊要,董先生為何特意找他?

思前慮後,王秋委實猜不透董先生的心思。

行至蓮花橋畔,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請停一下,我要跟王先生說兩句話。」

盧蘊!

她還沒離開京城?

她是否與解宗元在一起?

轎子輕落,兩人沿著河邊小道緩緩而行。小道右側擠著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不時從縫隙間伸出幾枝梅花樹枝,枝間點綴著兩三點包裹緊密的花骨朵,雖然離綻開的時間還遠,卻隱隱傳出淡淡的香氣。

兩人走了很久,若有若無的月光水銀砌玉般鋪在地上,踏在水面似的缺乏真實感。王秋數次想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便隨著她默默地走。

「你贏了,暫時贏了。」她說。

王秋無語,走了幾步才道:「多謝香山救命之恩……對了,他在哪裡?」

「一個……絕對安全、無人敢搜的地方。」

王秋心中有了幾分數,沉默片刻道:「既已事敗,為何仍滯留京城?」

盧蘊轉過身子,兩人相距不足半尺,他可聞到她熟悉的體香和醉人的氣息。月光下她的臉格外白皙,鄭重地說:「你以為解宗元失敗了?大錯特錯!目前為止被官府緝拿的明英、郗大娘等人,不過是地下花會外圍勢力,我們的核心力量絲毫未受影響,只是行動方面須得更加隱秘和謹慎而已。」

王秋震驚:「你們,你們真想逆天行事?」

「何為天?何為地?」盧蘊側臉反問,「從香山賭局中你們的對話看,其實你多少猜到些端倪,是,這也是賭局,一場前所未有的、驚天地泣鬼神的賭局!」

「既然你已打定主意,還找我幹嘛?」

盧蘊的手輕輕貼在他胸口,似乎在感受他的體溫,過了會兒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京城,不,整個大清王朝都在賭局範疇內,這不是幾個人的對抗,動輒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千萬顆人頭落地,別指望依賴個人努力扭轉局勢,不可能的,那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王秋,聽我最後一次忠言,趕緊離開京城吧,走得越遠越好,京城,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

王秋雙臂負在背後,看著清水遴遴的河面,喟然嘆道:「就在上轎前,我曾有過離京的想法,畢竟義父已逝,所有努力化為泡影,接下來的事全無意義,可是,可是……義父為了什麼而死?又為什麼放棄求生機會心甘情願赴死?想通這個關節,我覺得必須留下……」

「王秋……」盧蘊失望地叫道。

「作為義子,未能救義父出獄已是終生遺憾,」王秋聲音嘶啞道,「可我務必不能讓義父抱憾九泉,死不瞑目,因此,我將繼續留在京城,繼續與解宗元賭下去,直至分出勝負!盧蘊,感謝你的好意,但我們都是賭門中人,賭門的規矩是不得中途退出賭局,王秋別無選擇。」

盧蘊幽怨地看著他,眼淚大滴大滴地直往下掉。王秋只覺得一陣陣心酸,難過地別過臉去,不知何時她身子突然貼上前,緊緊摟著他,淚水很快打濕了他胸前衣襟。

這一瞬間,王秋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苦悶和壓抑。一直以來他以飄門弟子而自豪,並潛心研究賭術,夢想憑藉卓爾不凡的賭技在江湖立萬揚名,為飄門爭光,即便三年前敗於解宗元,並未改變初衷。然而突然間,他明白了盧蘊的無奈和左右為難,就像解宗元冒險趕到石家莊狙擊,就像肖定欽為了火門最後一搏。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心情沉重地來到雙塔衚衕內的小院內,還是亮如白晝的牛油蠟燭,董先生還是隱在珠簾陰影里,院里院外靜悄悄的,恍然間王秋彷彿回到第一次前來拜訪董先生的場景。

「在下見過董先生。」

「唔,」董先生若有所思,「香山對賭,看來是王先生取勝,而解宗元非但輸牌又輸人,且累及地下花會和京城十三家賭坊,可謂損失慘重。」

「此乃在下無心之過,請董先生海涵。」

董先生語調平穩:「誰叫這班人做事不謹慎,動手前不把陶大人的身世來歷打聽清楚,惹上王先生呢?從王先生進京一刻起,我就感受到濃濃的危機感,可惜解宗元自以為曾經擊敗過王先生,不以為然,認為靠明英那種不成器的八旗子弟就能應付過去,結果自取其辱……香山對賭,他先是把賭注押在明英身上,指望不戰而勝;未得手後又寄希望於肖定欽,因為前一天晚上他把人家孫子綁架了,誰知肖定欽根本不買賬,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不偏不倚;加之本已說定的道衍明,嘿,道老前輩生平闖下好聲名,卻被兩個不肖兒子敗光家產,在賭坊欠下巨債,因此約定如果協助解宗元贏得香山對賭,賭債一筆勾銷。唉,從場面看解宗元又失算了……高手對決差之毫厘,解宗元不思進取,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通過旁門左道取勝,賭境方面已落了下乘,焉有不敗之理?王先生以為呢?」

王秋這才知道看似平淡的賭局背後暗含如許之多的黑幕,難怪那天道衍明和肖定欽均臉色沉重,眼中隱含憂慮。然而就在那種壓力下,道衍明依然主持公道,保持賭局的平衡;肖定欽也未暗中放水,一如既往發揮水平,甚至有意無意給解宗元製造麻煩,想到這裡王秋不由心中擁起無限敬意,為賭門前輩們維護賭局公正、不畏脅迫而感動。

「解宗元既已潛逃,不知肖老前輩的孫兒可曾放回?」

「我不具體過問這些小事,」董先生一語帶過,隨即又道,「聽說王先生來的路上,與盧大小姐聊了會兒?」

「是。」

「談得如何?」

盧蘊突然現身,是董先生刻意安排,還是在意料之中?

王秋怔了會兒,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董先生輕輕笑了起來:「原來一對男女在河邊求道,我還以為……呵呵呵呵。」

王秋面色微赧,辯解道:「雖然談及私事,但事關雙方立場,因此在下……婉拒了她的請求。」

「哦——」

董先生陷入長長的沉默中,王秋猜不透他的意圖,抱定萬言不如一默的原則,不主動說話。

「解宗元沒走,還在京城。」董先生突然說。

「為什麼?」

「盧大小姐沒告訴你?」

「隱約暗示了一些,但在下不是很明白。」

「這是一場很大的賭局,盧大小姐也是局中人,當然說不清楚,」董先生沉聲道,「這場賭局關係大清王朝的興衰存亡,關乎天下蒼生安危,是前所未有的豪賭巨博!」

這是王秋第二次聽到「前所未有」四個字,與盧蘊不同,董先生說得更有氣勢,更鏗鏘有力,隱隱有氣吞山河的氣魄。

「董先生非局中人,難道是布局者?」王秋試探道。

「香山對賭,王先生表現了出色的組織能力和高看一線的預見性,不愧為飄門五十年以來的奇才,」董先生答非所問,「反觀地下花會,全靠解宗元、盧蘊等爵門中人支撐,雖說盡心盡職,終究力有未逮,很多事辦到不甚到位,以至於留下隱患,神武門事件便是其中一例,」他喟嘆一聲,「其實早在香山對賭前我就想,如果能將王先生招至麾下作為左膀右臂,那才不啻於如虎添翼,我們圖謀的大事何愁不成?」

王秋微笑道:「董先生……」

董先生揮揮手,珠簾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但王先生不說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之事,如今的王先生已非最初入京的一介平民,乃太子府重要幕僚,又因香山對賭翻出陳年舊案,有效打擊地下花會和十三家賭坊勢力,蒙獲皇上青睞,已成為京城炙手可熱的名人,怎會放棄大好前程,轉投遭遇重挫的地下花會?」

「在下對官職無一絲興趣,也從未在意過仕途,若非義父蒙冤入獄,在下根本不會進京,以致鬧出這麼大的麻煩,」說到這裡王秋深鞠一躬,「在下絕非故意與董先生為敵,請董先生明鑒。」

董先生冷哼一聲,森然道:「若非如此,早在王先生進京之初我便可使出霹靂手段,王先生焉能活到現在?但我向來有惜才之心,又欣賞王先生的談吐風度,所以才放你一馬。」他頓了頓,放緩語氣道:「如今陶大人已亡於明英之手,雖非我直接下令,終究與地下花會有關,我向王先生表示歉意和愧疚,並聊備薄禮以恤死者……」

說著手一抬,院外兩名僕人抬了一隻大箱子進來,落地時發出厚重的聲音,說明箱內東西價值不菲。

王秋情知他重禮之後必有所求,堅決推辭,董先生也不強求,淡淡一說:「也罷,明英欠下的血債由他自己償還好了……如今陶大人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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