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柳暗花明

第一個發現王秋失蹤的是葉勒圖。

大雪下到傍晚時分才止住,葉勒圖因著前一天晚上參加酒席,無意中聽到與陶興予有關的消息,雪停後匆匆趕到客棧。在門口遇見老闆,打了聲招呼便往裡面走,老闆卻一反常態攔住他,支吾著不讓進。

葉勒圖詫異道:「王先生可欠你的房費?還是嫌本公子穿著不光鮮,要不我到隔壁買套罩袍過來!」

老闆只是賠笑,還推三阻四,葉勒圖覺得不對勁,發起蠻勁將他搡到一邊直衝進去,到了門口卻一呆,原來門上貼著封條!

「哪個衙門封的?帶頭的是誰?」葉勒圖趕緊回頭問。

老闆苦著臉道:「爺別鬧了,本店本小利微經不住折騰,就怕衙門三天兩頭過來抓人,客人見真刀真槍的,膽大的都被嚇跑。」

「王先生呢?是不是被抓走了?」葉勒圖見他漫天胡扯,心裡更加著急。

「沒,就中午來了幾位軍爺,進來二話不說把門封了,咱上前問話,劈頭挨了兩耳光,這不,右半部臉還紅著呢。」

葉勒圖情知事態嚴重,不再與老闆糾纏,急忙跑到貝勒府告訴宇格格。她一聽眼淚就下來了,哭啼啼去找哥哥。偉嗇貝勒到底老成些,仔細問過之後深思片刻,說毫無疑問王先生已被抓起來了,但到底哪個衙門抓的需要打聽清楚,還有是關在刑部大牢還是順天府,或者拘禁在更隱秘的地方。

宇格格急得跳腳,道:「京城二十多個有權抓人的衙門,一一打聽過去起碼得七八天,萬一王先生有個三長兩短,我,我……」她啜泣著說不下去了。

偉嗇貝勒面有憂色:「樹大者招風,這段時間王先生把京城十三家賭坊欺負得夠厲害了,我早預感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打聽還得暗中進行,若那些人將王先生與陶興予案聯繫起來,情況更加嚴重……葉勒圖,還得辛苦你到客棧候著,說不定能遇到查封之人。」

葉勒圖和宇格格再度來到客棧時,老闆手一攤,朝裡面歪歪嘴。兩人進去一看,門上的封條已經撕開,屋裡一片狼藉——就在葉勒圖去貝勒府的工夫,那幫人又折回來將屋子徹底搜查了一遍。

葉勒圖懊惱萬分,甩手給自己兩記耳光,罵道:「蠢笨的東西,居然想不到守株待兔,這下連線索都沒了!」

宇格格在屋裡轉了幾十圈,想來想去懷疑與昨晚拜訪葉赫那拉在吏部的親戚有關,於是拉著葉勒圖來十一王府。

乍見兩人臉色陰沉眉頭緊鎖的樣子,做賊心虛的葉赫那拉嚇了一跳,暗想不會吧,難道王秋連這種事都告訴他們?宇格格也罷了,女孩子終究說不出口,葉勒圖可是大嘴巴,傳出去我怎能見人?

正忐忑不安之際,宇格格已嘰里咕嚕說清來意,葉赫那拉一頭心事放下,另一頭又懸起來,當即備了馬車直奔蘇克濟家。

蘇克濟正夾著油紙傘準備出門,見葉赫那拉大駕光臨倒頭便拜,將一行人迎到家裡。當聽說王秋被捕目前下落不明,他趕緊撇清與己無關,因為昨夜與王秋談至三更,早上貪睡了會兒,從窗戶見外面大雪,索性躺到中午。下午在家侍弄花草、修剪枝條、調教剛買的畫眉,直等到雪停了才準備出門買些魚食。

「小的敢對天發誓,自王先生離開後沒有踏出此宅一步,沒有與任何外人說過話,若說一句假話,天打五雷劈!」

葉赫那拉倒吸一口涼氣,對宇格格道:「他絕對不會撒謊,這一點我敢擔保。」

宇格格癱倒在椅子上,淚光盈盈道:「那到底怎麼回事呢?」

「應該不會有事,」葉赫那拉像安慰小妹妹似的說,「大家都想想辦法,京城就這麼大,找個人又有何難?蘇克濟,明兒個你也到處走走,有消息趕緊告訴我們。」

蘇克濟連連點頭答應。

第二天偉嗇貝勒、葉勒圖等人動用了所有關係到各衙門打探,包括九門提督府、大理寺、順天府、奉天府、八旗護軍——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步兵營、健銳營、火器營、神機營、虎槍營、善撲營等等都問了一遍。然而明英此番出手極其隱秘,參與者僅限於心腹手下,加之他平時獨來獨往慣了,上司也懶得管他,因此居然密不透風。

宇格格哭成了淚人,葉赫那拉也七魂丟掉六魄。她比宇格格更多一層憂愁,倘若王秋被屈打成招胡亂交代——這在黑牢里是很常見的,精神崩潰之下說不準招出與自己雲雨之事,那可是彌天大禍了!

此時大牢里的王秋已成了血人,全身上下無一處皮膚完整,眼睛腫成一道縫,看什麼都模模糊糊。

明英似乎缺乏耐心,一天之內接連派了四撥人前來嚴刑拷打,其暴酷程度連見識大場面的獄卒們也嘖嘴不已。折磨到後來王秋幾乎沒了聲息,伏在地上隨便怎麼打都不動彈,這夥人擔心出人命才歇手。

入夜,躺在血泊里的王秋勉強挪動身體,嘴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甬道里來回巡視的獄卒漠然瞟瞟,若無其事轉到別處去了。王秋費盡僅有的力氣好不容易爬到左側牆邊,才敲一下對面就有了迴音:

「王先生,還以為你沒,沒命了呢,那幫兔崽子簡直就是一群畜牲!這是把王先生往死里打呀!」

王秋吐了兩口血沫,吃力地說:「陳,陳大哥幾,幾時能出……」剩下的「去」字怎麼也說不出來。

對面知道他的意思,連忙說:「想要我出去後稍個話是吧?沒問題,只要王先生告訴我地址,找誰,一定辦到!」

「還,還有……幾,幾,幾天?」

「唉,聽說還得三四天……」

姓陳的約估王秋熬不到自己出獄的那一天,更別提出去託人說情了。

王秋默然,隔了半晌道:「陳,陳大哥……明天能,能不能見……到家,家人?」

「應該可以,畢竟我快出去了,牢里看得不太緊,王先生有事吩咐?」

「很,很要緊的……事,」王秋捂住胸口道,「陳大哥附,附耳朵過來……」

對面知王秋自忖性命難保,所叮囑的事肯定極為重要,當即緊緊貼在牆壁上,唯恐漏掉一個字。

王秋深呼吸幾下調勻氣息,一字一頓地說:「明天,叫你家人到棋盤街烏潭巷,最南端有家聚財錢莊,直接找錢老闆,就說王秋讓他取一千兩銀子,這筆錢,給陳大哥補貼家用。」

一千兩白銀,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橫財!

對面喜不自勝,心怦怦跳了好久才問:「王先生需要我家人幹什麼儘管說,再困難的事兒也得幫王先生一把!」

他清楚無功不受祿,王秋出此大手筆必定有求於自己。

「去偉嗇貝勒府找偉嗇貝勒或宇格格,只須說,」王秋喘了口氣,「王先生被明英關在刑部大牢,求寧公子相助……就這一句話。」

一句話換一千兩白花花的銀子?若非身處獄中,那人簡直要蹦上幾下子。冷靜之後他提出疑問:

「聚財錢莊那位錢老闆聽到王秋兩個字就給錢么?有沒有憑證字押之類的東西?萬一不肯怎麼辦?」

王秋笑了笑,咳出兩口鮮血:「無妨,王秋兩個字就是憑證……必須是一千兩,多一兩少一兩都不行。」

「好,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聚財錢莊是飄門設在京城的秘密據點。作為江湖八大賭門之一,飄門中人經常在各地豪賭對賭,有時難免手頭拮据缺少賭本,有時贏得巨資容易被黑道中人覬覦,於是經飄門資深前輩倡議,在十多個賭風興盛的地區設立錢莊,一方面提供免息資金用於賭局,另一方面代為保管贏得的錢財,解決飄門中人從事賭局的後顧之憂,同時通過正當經營,將賺來的錢作為活動經費。

錢莊獨立於飄門之外,不參與飄門任何活動,也不涉足賭業,更禁止錢莊夥計參賭聚賭,它只提供一項服務:錢。

此次王秋連克京城十三家賭坊,又巧妙擊敗董先生、本門前輩道衍明,收穫頗豐,為防止不測,王秋將絕大多數銀票都秘密存入聚財錢莊,並按本門規矩與錢老闆設置了複雜的約定。

「王秋」,「取白銀一千銀」即危險情況下的接頭暗號,意為給來人跑腿費,因為出於錢莊經營需要,即使知道飄門中人身處逆境,錢莊也不會出面營救,只能靠王秋自身的力量和運氣。

當天夜裡明英並沒有因為王秋身體虛弱不堪就放過,用帶倒刺的鞭子抽了他二十多下,又將馬桶里的尿液悉數倒在他身上,邊狂笑邊踢著他在尿漬里滾來滾去,然後用厚重的馬靴踩在他胸口,喝道:

「你到底交不交?再不交軍爺玩死你!」

王秋斷斷續續道:「大人已,已經把在下玩,玩得快死了,交……與不交有,有何區別?」

明英瞪住看了會兒,點點頭道:「好,看不出你這小白臉骨頭倒挺硬,不過軍爺是專門收拾硬骨頭的,這些年多少自詡江湖好漢的都栽在軍爺手裡,軍爺不信你能例外!哼,走著瞧!」

他冷不防一腳踹在王秋面門上,王秋慘叫一聲暈死過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