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坐上軟轎出了十一王府後門時,王秋長長嘆了口氣,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氣一般,連指頭都累得抬不起來,如果可能,他只想好好睡一覺,最好能睡一天一夜。
剛才那場鏖戰——其激烈程度怎麼形容都不為過,到後來他簡直被她的瘋狂嚇住,也難怪,她寂寞得太久了,猶如久旱之田遇到甘霖,怎不急切而最大程度地索取?別說宇格格,就是盧蘊也遠遠不能與她相比。在情愛方面盧蘊好像蜿蜒流淌的小河,寧靜而含蓄,青澀而綿軟;而葉赫那拉就像蒙古大草原上不羈的烈馬,充滿激情且無法操縱,始終激蕩著最火熱的奔放!
宇格格……
想到宇格格,王秋欲哭無淚。自己為何這般不小心,做下對不起宇格格的事?以後怎有勇氣面對她坦白清澈的眼眸,和一往情深的真意?
「你是個強壯的好男人。」
臨別前葉赫那拉富有深意在他胸口畫了個圈,言下之意讓王秋不禁打了個寒噤。
京城的深秋真冷啊。
抵達蘇克濟私宅時已是一更天了,門口有位家丁在蕭瑟的秋風中守候。葉赫那拉沒騙他,十一王爺府在蘇克濟心目中果然頗有分量——
激情退逝後王秋聽到外面響起一更天的梆子聲,驚惶道:「糟了,蘇克濟大人那邊怎麼辦?」
葉赫那拉一絲不掛躺在他身邊,慵懶地說:「沒事,他會一直等,直到你去為止。」
進了院子,蘇克濟已站在滴水檐前迎接,中等身材,肚大腰圓,滿臉謙卑的笑容,一看就是長期在官場歷經的老油條。
「王先生深夜到訪,辛苦了,」他一把抓住王秋的手臂,半字不提等了這麼長時間,「下官備了些水酒,咱們邊喝邊聊。」
「在下……」王秋想起今天從與太子喝酒到王府與葉赫那拉喝酒,盡遇倒霉事,不能再喝了,遂苦笑道,「在下中午與偉嗇貝勒多喝了幾杯,酒意未消,還是,還是來點茶吧。」
「也好,也好,下官藏有少許武夷山大紅袍,請王先生品嘗。」
兩人又客套寒暄了幾個回合才坐下,王秋從懷裡掏出殘缺的紙片攤在桌上,還沒說出來意,蘇克濟掃了一眼脫口說:
「這不是去年參加會試的名單嗎?王先生從哪兒得來的?」
王秋一愣:「大人如何得知?」
「下官雖在吏部,但負責京官考核方面的事,與禮部比較熟悉,因此歷年禮部主持會試都抽調下官擔任主考官或同試官,一來相互信任,二來拿點津貼補充家用,」蘇克濟笑道,「說來也巧,名單上這些人都屬於下官負責的一房,每天點好幾次名,一看便知……會試名單是禮部機密檔案,會試過後直接歸檔封存,不得泄露,王先生從何處得來?」
「此事……」王秋沒料到小小的名單竟如此敏感,心裡急劇盤算合適的借口。
蘇克濟不愧為老官宦,一眼看穿他的念頭,懇切地說:「葉赫那拉側福晉於下官有再造之恩,側福晉交辦的事就是下官的事,所以王先生不必顧忌,有話直說。」
王秋欠欠身子:「實不相瞞,它取自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王未忠家宅後院。」
「啊!」
蘇克濟臉色微變,又拿起紙片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眉頭緊鎖道:「儀制清吏司掌嘉禮、軍禮及管理學務、科舉考試事,身為郎中,王未忠持有這份名單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為何把它帶回家,而且藏到自家後院?」
「實際上王大人想付之一炬,這幾張是湊巧殘存的。」
「噢……」蘇克濟閉目思索什麼,臉上陰晴不定,良久才慢騰騰道,「王先生是因陶興予而來?」
王秋差點驚跳起來:「大人……」
蘇克濟一擺手,道:「王未忠家眷均在京城,王先生來自蠡口,又調查兩人涉賭一事,自然與陶興予有關了。」
「陶大人是在下的義父。」
「原來如此。」
蘇克濟又閉上眼睛,經過難捱的寂靜陡地睜開眼,以與身形不相稱的敏捷衝到門口四下張望一番,然後關上門窗,吹掉蠟燭,拉著王秋道:「隨我來。」
漆黑中兩人進了書房,蘇克濟伸手在牆壁上一推,撲面而來陰霉之氣,好像是經年不用的暗室,兩人小心翼翼擠進去,關好門,蘇克濟點燃火摺子,笑道:「這裡能放心大膽聊了,隔壁無耳。」
暗室長約十一二尺,寬七八尺,狹小而仄塞,僅有一張方桌,兩張椅子,看來專門用於談論機密之事而建——葉勒圖也說過,皇帝的暗探無孔不入,因此王公大臣均建有極其隱蔽的密室,以供不測之需。
兩人相對而坐,蘇克濟鄭重其事道:「衙門裡滿漢官員雖素無往來,但陶大人一直是下官敬重的君子,至於王大人也是禮部出了名的迂夫子,遁規蹈矩,從不越池一步,說他們倆參與地下花會,做莊操縱賭盤,下官無論如何不敢相信……然則從這份名單看,未必沒有可能。」
這句話說得很曲折,王秋一時難以理解,連忙問道:「大人剛才說王大人持有會試名單並不奇怪,為何又改了說法?」
「完整的會試名單唯五個人有權掌握,分別是皇上、皇上欽點的一正三副共四名主考官,主考官皆是進士出身的大學士,尚書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的官員,其餘十八房同考官只有本房考生名單,」蘇克濟解釋道,「實際操作中由於禮部具體負責組織,禮部侍郎、儀制清吏司郎中也都知道名單,不過參加會試考生是經過順天府和各省布政司審查上報的,擁有完整名單並無特殊作用。」
王秋不解他為何圍繞名單正正反反說個沒完,遂附和道:「是啊,就算有考生暗中營私舞弊,在條子上寫自己的名字就行了,何須如此麻煩。」
「所以下官思來想去,王大人私藏名單只有一個用途……」說到這裡蘇克濟頓了頓,「下官說的話可能王先生不愛聽,但下官受側福晉吩咐,絕對不敢有半點隱瞞。」
這一說把王秋的心吊得老高,他幾乎屏著呼吸說:「沒關係,大人儘管講。」
「王先生為賭門高手,可知京城地下花會所涉賭種?」
地下花會最初流傳於浙南閩北地區,通常由一人或多人牽頭,拉攏各地賭客在一個很隱蔽的地方聚賭,賭種眾多,玩法非常靈活,基本上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京城地下花會則發展到由特定莊家操縱,分工嚴密——有專門拉攏、吸收賭客的,有負責組織和打點官府的,有收取賭注、計算賠率和返還賭利的,還有維持秩序、警告教訓泄露秘密的。正因為此,連消息靈通的葉勒圖也打聽不到其具體運作的情況,包括賭種、總賭注、輸贏,等等。
「不甚了了。」王秋道。
蘇克濟詭秘一笑:「這個自然,很多在京城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都摸不到邊,何況王先生初來乍到?但下官適逢機會,有人通過某個渠道邀請入伙,酬謝當然不菲,下官自問膽小如鼠,家裡雖不殷實卻還過得去,無須昧著良心,冒丟官抄家的風險,所以婉言謝絕,不過在這過程中也多少打探到一點門道。京城地下花會主要做一樁大買賣——闈姓賭榜,賭科考和會試!」
王秋吃驚地說:「賭會試?這,這可是皇上欽點啊!」
闈姓賭榜又叫玩榜花,在廣東、廣西一帶最為廣泛。基本玩法是由當地頭面人物設賭局,將當年所有考生的姓名和學習情況統計出來,供參賭者下注時參考。放榜時根據猜中中榜姓氏的多少決定中獎等級,分設頭獎、二獎、三獎等多個等級,獎金總額一般是投注總額的六成,規則非常成熟。但一般來說只限於鄉試、歲考和科考,因為都在地方進行,一是方便舞弊投機、控制賭局,二是即便出了問題也能擺平,不至於鬧出大案要案。
相比較而言,會試是皇帝直接過問、欽定,閱卷均為進士、翰林出身的高級官員,層層把關極其嚴格,且朝廷對營私舞弊者嚴查深究,動輒抄家問斬、流放外放,其公正性和嚴密性獲得官民一致認可,為普天之下若干讀書人提供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賭會試,實在是膽大包天,火中取栗。
蘇克濟深沉一笑:「俗話說藝高人膽大,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既然敢賭榜肯定有做局的能耐,不然豈非賠光老本?公布賭榜,前提就是獲得完整的會試名單,因此王大人才偷偷抄錄一份藏在家裡,當預知大禍臨頭時又試圖銷毀……在會試當中做手腳,禮部和吏部官員首當其衝,下官不也曾經受過誘惑么?」
他的推斷合情合理,王秋一時說不出話來,內心深處泛起沉重的苦澀。
「下官雖不涉足賭場和地下花會,但參與會試時間久了對莊家做局之事略有風聞,其手法之詭譎,招數之毒辣實在駭人聽聞,」蘇克濟搖頭嘆息道,「可悲的是參賭者往往以為會試乃皇上主持,各部衙門協同管制,絕無舞弊取巧等勾當,只要認準了便爭先恐後押賭,結果呢?嘿嘿嘿,輸得傾家蕩產。」
王秋沉默良久,道:「倘若我義父與王大人聯手做局,以他們在吏部禮